丁連根在罵。

那隻老鷲成了一堆肮髒的禽毛,被人煮了。他連夜趕回去,帶回了一隻鷲,丟失了一隻鷲。連那尖著橙黃色嘴巴的黑鷯哥都在嘲笑他:“哈哈!哈哈!”

村裏的人都來看他。“你是賣了吧?”他們說。“你肯定是賣了!”他的老婆也說。老婆站在村裏人的一邊。他們不相信他去獻一隻癩鷹給國家,另一隻卻背回來了。

“神鷲是可以吃的。”當他聞到了那股煮鷲的香氣,他捉的鷲被那些上路設卡的人下了酒,他才相信這樣的鷲的確是可以吃的。這是一個事實。那黃棕色的飛翼、金黃色的冠毛和瓦灰的導向翎全像一堆雞毛,是雞毛。那香味,被醬油、八角和桂皮煮出的香味,沒有什麼奇異之處,也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用酒送下喉嚨。

這沒有神秘了。而且,他怕誰呢,與政府打過交道的人,還會怕誰呢?一方水土一方風俗,到什麼山上唱什麼歌。號的眼睛呢?雞的眼睛!沒有神秘,沒有詛咒,沒有巫婆一樣的蠱惑。沒有!它就是鳥,一刀下去,什麼都沒有了,魂飛魄散,變成大糞,肥田,就是這麼!那些設卡的人就是這麼吃的!設卡的人帶了個好頭!

他搶回的這隻鷲,他打量著它,再一次審視。吃了它嗎?賣掉?關於吃它的計劃已經爛熟於心了,從第一口,到最後一口。我賣掉它的話,也比白白送給那些設卡的人吃了好!這是一些什麼樣的人呢?他們憑什麼要設卡?他們沒收過一車車的木材,聽村裏的人說,他們將一個養殖戶的一百多隻七彩山雞也沒收了,原因就是運那七彩山雞的車忘了帶特種動物養殖證件什麼的,再回去拿也不行,因為你已經上了路,開始了販運。而山雞是保護動物,你未帶證明,就不能證明你是家養。跟這些人有什麼道理可講的?沒有道理,他們就是道理。他們沒收有道理,放行也有道理;他們吃了有道理,不吃也有道理。這些土匪!

丁連根就是這麼認為的。

這隻鷲我可以把它養著,他心裏說。當然這也是碰上了又一件事,夷嶺外麵來了兩個人。這兩個人聽說這裏有一隻活鷲,想把它買去。在證實了這兩個人不是縣裏設卡的那幫人之後,丁連根突然不想賣了。

“我們是買去當誘子的。”那兩個人爭先恐後地說。“我們不是幫餐館買的。”他們證實現在縣城餐館裏紅燒癩鷹的生意正陸陸續續好起來。“這還是秘密嗎?有好多癩鷹不被這裏的鳥啄下來,也都餓掉下來了。當然嘍,還有槍呢,還有農藥呢。”

兩個來買鷲的人說這隻號可以當“誘子”。說它口齡小,好馴,縣城的鷲都是死鷲。他們在那兒高談闊論,直言不諱,以為丁連根就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不懂鳥。可當他們抬頭看到屋梁上有一隻烏黑發亮的鷯哥,聽見鷯哥在那兒喊著女主人“妲妲,妲妲”時,他們發現說漏了嘴。“你是個內行。”他們說。他們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沒有五百元我不賣。”丁連根說。

他的老婆衝了出來,把號提溜著就往那兩個人懷裏塞。“他不賣我賣了。這隻是我捉到的。他捉的那隻早讓政府屙成屎了。”她一手提號一手扒開漫天要價的丁連根。丁連根被扒了個趔趄,他哪是他老婆的對手。

“我做主!”老婆拍著胸膛,“一百八十元你們提了走人!”

那兩個人隻肯出三十五元,說縣裏一隻紅燒全癩鷹也才八十元一盤,你嚇我!

後來他的老婆說:“我送給你們算了!”還是往那兩個人懷裏塞。

那兩個人不知女主人是激將,在那兒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試探地說:“是啊,一隻癩鷹也養不起,一天要吃兩斤肉,你養還不如送人劃算。家有金山也要吃垮。”

“我是送給你們的,你們拿走呀!”妲妲說。

那兩個人不敢接,但女主人塞給他們的時候,號的爪子把其中一個的脖子劃出了兩條深深的血印,隻一擦,就是兩條血印,比機器還鋒利。那個捂著血印的人正要去抓號的腋窩,女主人的手就閃電一般收回去了。她把號丟給了身後她的男人,哈哈大笑說:“你們痛快些吧!”

那兩個人紅了臉,灰溜溜地拍著手走了,說:“買賣不成仁義在。”

老婆妲妲一屁股跌坐在門檻上,破口大罵丁連根道:“你個釘錘子,那你就養啦!看你養出五百塊錢的金子來!”

“可一百八十塊錢的金子也養不出來。”丁連根囁囁嚅嚅地說。

這就是丁連根隻好把號養著的原因。

丁連根在河上守了兩天,終於守到了一頭死牛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