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之後,他把豬肉用涼井水泡著。
鷹撞著,且要餓三天。這是餓鷹,要熬,先餓,就是這麼,餓得它奄奄一息,再給它吃。吃的東西已經不能叫肉了,用涼井水泡的,要退它的火氣,那萬丈豪情,還有腸肚裏的油水,都將不再,要使它清心寡欲。
十
又一個三天來臨的時候,號從雞籠裏走出來。它搖搖晃晃,像大病初愈的老人,它蓬頭垢麵,血痂累累,如跋涉了萬裏長途。它走向院子,看看天,天空暈眩,差不多恍若隔世了。它貪婪地嗅吸著外麵的空氣。空氣裏隱隱透出的那種季節的芬芳,已經與它遠離。要穿過那種芬芳,到更遠的森林中的草甸,季節是生命的動力,也是它的渴求。而現在,它渴求什麼呢?食物。它吃了,它吃木渣一樣的死豬肉,白瘮瘮的,吃這種肉除了能填飽肚子,再沒有什麼用了。那是水的味道,就是水,洗抹布一樣的水,沒有血性的肉,失去陽氣的肉,無須爪子和鉤喙的力量,不需要撕扯,不需要搶奪,甚至,連咀嚼也不需要。號就這麼吃著。
秋天說涼就涼,在晚上,號的同類的唳叫正從遠方傳來。號和那個熬它的人都在傾聽。而落葉正從天空飛下,滿院都是。在這樣的北風裏,傳來的是更多的禿鷲遷徙的信息,而侵略和殺戮的信息也隱隱地傳來了。
號吃著這樣的肉,它看見了那個主人的獰笑了嗎?把它熬成像他一樣精瘦、沒有激情的人?
取下眼罩,不是讓它能看見東西,而是看它何時眨眼睛。丁連根不允許號打盹,更不允許睡覺。為此,他與鷲一起熬,熬鷹人就是這麼的。他買來了兩條煙,一包茶葉,還有一個雜音如雷的收音機。他放著音樂,他抽煙,他用大茶缸喝水。他在晚上披著一件狗皮大衣躺在竹椅裏,緊守著號。隻要號一打盹,他手上的那根竹篾子就會抽上它的身。號已經渾身無力了,吃著水泡的豬肉,最冷冽的井水使它的心到了冰點,那根竹篾子極有彈性,打在羽上,疼在心上。還有那沒毛的禿頸也是打擊的對象。晚上不讓睡,白天也不讓睡。
“我給你講故事吧,號。”
要磨它的性子,就對它講故事。丁連根講了一個許孜的故事,說古時候有個叫許孜的人,他骨瘦如柴,死了雙親,一個人獨自運土建墳,又栽上鬆柏,他哭的時候許多鳥獸都圍攏來看,當然也有癩鷹啦!後來,有隻鹿來毀樹苗,許孜就說,你這畜生怎麼不顧我啊!第二天他再栽樹時,發現那頭鹿被一隻老虎殺死了,放在樹苗下。許孜又哭,便把鹿埋葬了。那老虎看到此景,又羞又愧,就一頭撞死在墳上。許孜呢,許孜哭了虎,又把虎埋葬了。丁連根又講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講夷嶺山裏有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洗澡時變成了一個癩頭龜。她的女兒們隻好在家裏挖了個土坑,放滿了水來供養她。他還講了夷嶺山裏有個鄉長,因病要變化成老虎,整天吼叫。有一次他要吃他的嫂嫂,終於被人製服了。大家趕快在他身上澆水,才使這鄉長沒變成老虎,但這鄉長身上的虎毛已生出來了,好看得很。丁連根還給號說:我們縣城邊有座廟,廟裏有個惡和尚,常常嗬斥去敬香的老香客。有一天香客們進香,發現廟裏沒有了惡和尚,隻剩下一條兩丈多長的大蛇,蛇纏著一件和尚的僧衣,原來惡和尚變成了蛇。
“這都是實有其事。”丁連根說。
號已經困得實在不行了,可它的主人還在那兒不停地嘮叨和用竹篾子戳它。然後,還給它吃一種用馬齒莧水浸了的白水肉,那真是苦澀難咽,是徹底涼血的玩意兒。它不想撲打了,它隻想睡覺。如果它跳一下,除了竹篾子外,它的主人還將它的尾巴也纏起來。在困倦中“認食”的記憶是鮮明的,可以記一輩子。那安靜的院子裏,它的主人除了讓它記住吃帶馬齒莧味的白水肉,還用馬齒莧汁擦它的羽毛與傷處。
還有什麼可以盼望的呢?沒有了。一隻鷲,在這片光禿禿的露出血紅土色的山嶺,為了躲避寒冷,就這麼下來了,就這麼投降了。麵對著這死亡般的痛苦,它得忍耐。
這是漫長的五天五夜,為此,丁連根的老婆也極不情願地加入了熬鷲的行列。這個女人比男人還殘暴,她用草棍撐號的眼皮,她說:“你吃了我的那麼多肉,不想為我做一點事呀!”號想,我沒有吃她的肉,號已經在這些天裏,能聽懂人的語言了,知道了大致的意思。
號在五天五夜的煎熬後不再是它自己了,它在這五天五夜裏幻覺不斷,已經被折磨得不再是鷲,隻有鷲的形象,沒有鷲的銳氣。是鷲的令人生疑的同類,是一隻鷯哥,它雖然沒撚舌,雖然不會模仿罪惡的人類說話。
它站在空地上,綁著一根細繩子。
手上戴著手套、臂上綁著棉絮的丁連根拿著一塊肉,他讓號飛來,號就飛來;他喚它,他給它整理羽毛,他讓它站到他肩上。他說:“喂,號,過來!”號就過去了,助紂為虐地顯示著那個短小主人的威風。它沒有威風,隻有威風的形象,那鉤似的喙與鐵似的爪,那讓人膽寒的褐中帶藍的眼珠。它服帖了,它聽話了,它改變了生的幻想與憧憬,像一個實實在在的事實而不是觀念生活在人的肩頭。天空遙不可及,南方的草甸與高原的雪山都成為了夢境,甚至,夢境也稀薄了,冷卻了,在馬齒莧水和寒井水泡出的豬肉味中它已經毫無尊嚴可言。那個人不再害怕它,溫情脈脈地折磨它,它害怕那個人,一個接一個的噩夢般的記憶告訴它:順他者昌,逆他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