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同學的廣告公司不行了,準備轉行做裝潢,想讓李吟幫著做一些管理工作。李吟非常猶豫,她深知這一行的瑣碎和忙碌。這個時候嫂子慫恿她幹脆在家裏專門寫文章,做一個自由撰稿人。李吟當然知道自己的實力離做一個自由撰稿人還遠得很。但她倒是真想停一段時間,什麼也不做,就在家裏讀讀書,多寫一些東西。嫂子為了幫她下決心,又硬塞給她兩千塊錢,說是讚助她買台電腦。於是李吟辭去了同學公司的事,在家裏潛心寫文章。一年多下來,掙的稿費吃飯是夠了,倒是讀了不少書,而且生活也悠閑多了。說實話,李吟喜歡這樣的生活,她看不懂那些為了掙錢把自己累得要死的人。

可是這會李吟坐在電腦前,卻文思全無。她把前麵寫的三四千字又過了一遍,修改了幾處,校對了一遍,備份後就關機了。她知道自己現在的這種狀態,就是在電腦前坐到明天早晨,也是一個字寫不出來的,索性關機幹點別的事。

每次從家裏回來,她都是這樣心情灰暗,什麼事也不想幹。可是今天晚上好像特別的心緒不安,她知道自己又開始想思弦了。這種思念一開了頭,簡直不知道該怎樣收場。

她打開音響,放了張才買的林憶蓮的CD進去,拿了本書在手上翻,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就在發呆的時候,突然一句“愛有多銷魂,就有多傷人”一個字不落地傳入耳中,李吟不由一怔,放下書,認真地聽起來。聽林憶蓮清澈的聲音唱“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棄,隻要還有你值得我去珍惜……”,還有“夜已深,還有什麼人能讓你這樣醒著數傷痕……”這些歌詞像是為她而寫,恰恰觸動了她心中的隱痛,不由得淚流滿麵。她關了音響,將臉埋進被子裏,任淚水在臉上縱橫,心裏一遍又一遍地輕呼著思弦的名字,痛苦得無以名狀。

說起來,李吟和思弦從認識到往來,直至發展到親密無間的感情,全是因為媽媽。

算起來和思弦認識也不過六七年的時間,那時李吟還沒有下崗。非但沒有下崗,而且在單位裏還忙得要死。她認識思弦是在一個非常偶然的場合。

思弦是李吟高中同學周群的表姐。李吟和周群的關係一直挺好,工作以後都一直有往來。周群結婚的時候,李吟恰好出差去了。出差回來,李吟去周群的新家玩,也補送一份結婚禮物。那天,恰好思弦也去了,也是去補結婚禮物的。李吟看到思弦的第一眼,心頭竟微微一震,很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周群留她們吃飯,本來李吟那天還有事,可思弦笑吟吟地對她說:“喜酒是不可以拒絕的喲。”李吟不知怎麼就留了下來。周群說:“李吟,你和弦姐真有點緣分。弦姐現在是名人了,我想見她都得預約,偏偏你今天來了,弦姐也來了。”

李吟不知道周群講這麼一大串幹什麼,不由就抬眼去看思弦,思弦正好也看她,目光相接,思弦嫣然一笑,李吟沒來由地臉紅了。就聽周群還在說:“弦姐是《綠草地》的編輯,你可以往她那兒投投稿,現在你僅僅寫得好可不行,也得有點關係,稿子才能發得快。對吧,弦姐?”

思弦白她一眼說:“你又信口胡扯,你寫兩篇來試試,看看我給不給你發。”

“我當然不行呀,可李吟行。人家當年在高中時就是我們學校有名的才女,在你那小刊物上發文章,那是給你麵子。你還拿架子了。”李吟聽她們姐倆鬥嘴,光笑不說話。

吃完飯,坐了一會,李吟先告辭。思弦遞了張名片給她說:“歡迎投稿啊,當然,不投稿,來玩也行。”李吟看名片上的名字是“三月”,吃驚道:“原來你就是三月呀?”思弦笑了。李吟一下子明白了自己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從何而來,原來常讀一個人的文章也會隱隱看見這個人的身影啊。李吟覺得真的很有意思,也很有緣分。

第二天,李吟回家吃飯,給媽媽帶了一斤純巧克力。媽媽原是大家閨秀,喜歡吃那種口感極純的巧克力,而不是現在這種各式各樣夾心的華而不實的東西。李吟這次去上海出差,在一個小弄堂的一個很小的店裏,看見了這種形狀各異,色如濃稠的咖啡樣的巧克力。店主見李吟是個識貨的,用手挑了一點點讓李吟嚐,果然醇香無比,是那種內容很純粹的香味。雖然價格很高,李吟還是毫不猶豫地買了兩斤。誰知到家裏,媽媽連看都沒看一眼,就說:“我吃不動了,就這幾顆牙了,我還想多留幾天呢。”

李吟這才想起媽媽喜歡吃這種巧克力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因為這種巧克力市麵上已有好多年不見了。可是媽媽的態度還是讓李吟委屈得眼中一下盈滿了淚。連爸爸都覺得媽媽太過分了,說:“難得李吟還記得你的口味,你多少嚐點嘛。”媽媽也感覺有些不對,卻不肯多說,隻嗯了一聲。李吟忍著滿眶的淚,勉強吃了兩口飯,就從家裏出來了。

她心情很壞,沒有坐車,晃晃悠悠地走回去。剛進門,電話就響了,是妹妹打來的,問她為什麼才到家,把爸媽急壞了。李吟一句話也沒說,就掛了電話,然後坐在那兒,眼淚像決堤的河一樣流下來。

李吟什麼時候都沒有像那次那樣孤獨和惆悵,從來都沒有像那次那樣渴望親情和母愛。她不由得拿起筆自己造了一個母親,一個愛如海洋的母親。她筆下的那個母親是個繼母,她把自己所能想象出的所有的母親的美德都給了這個她杜撰的母親。這篇以第一人稱寫的繼母,把她自己感動得淚如泉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