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楊芬幹上了這種行當,她一定不好意思來參加同學聚會。但是石鎮的同學說,楊芬發了,她怎麼會不來,誰發了都會來的。
楊芬果然來了,她的外表變化不大,隻是衣著講究了一點,還用了香水,看上去也沒什麼刺眼的地方,大家說話,也都覺得自然。這使我感到,她所從事的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職業。聚會散的時候,楊芬叫了一輛摩托三輪車,順便送我回家,開始的時候我以為她是客氣,因為很多年前,她家住在石鎮附近的鄉下,和我家住的金背街是南轅北轍,其實她早就在金背街蓋了一幢四層的樓房,確是順路送我回去的。
楊芬初四就去了銀角,銀角離石鎮有三十公裏,是一個開發區,那裏別的沒有,全是歌舞廳,一家挨著一家,跟商店一樣。
我沒有去過銀角,這些都是聽楊芬說的,她說本該在石鎮多呆幾天,跟我好好玩玩,她還記得五年級的時候我送過她一塊橡皮的事。但她又說無論如何,初四都得回到銀角去,因為她讓她手下的小姐初五一定得回來,她要比她們先到。楊芬說她手下有兩個小姐對她特別好,一個當初因吸毒惹了事,是她出錢把她保出來的。另一個小姐剛來就被一個變態的人打了一頓,她又出錢讓小姐去治。她說銀角的小姐都知道,她芬姐是最仗義的媽咪。
在冰冷的夜晚,我整夜睡不著覺,這時我就會在黑暗中看見楊芬,她的周圍是一圈淡黃的燈光,酒紅色的沙發矮而厚,上麵橫斜坐著黑衣女孩,如果從高處俯視,這幾樣東西看上去就會像一朵肥厚巨大的罌粟花。廳堂吊燈像一圈剛剛喝空的高腳步酒杯,杯壁上沾著未曾飲盡的葡萄酒汁,牆壁是豆沙紅,地麵是黑色大理石,櫃台上方有一隻造型像嘴唇的大鍾,在另一麵牆上,是一幅巨大的夢露黑白攝影照片,她微仰著頭,半裸著上身,肉感和陰影交錯。沒有客人在走動,燈光籠罩的廳堂一片寂靜,所有的人都像影子,隻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衣服,從門外走進來。我想,這個女人會是我嗎?
去銀角做的念頭越來越清晰,我想真的去做了也沒什麼。或許,應該先取一個藝名?一旦這樣想,那些豔麗的名字就在黑夜裏浮了出來,粉姬、海倫、紅豔什麼的,粉姬念起來像糞箕,海倫又太洋氣,隻有紅豔,或者還算合適。
我念叨這個名字,希望它像一層緊身的皮膚貼在我身上,或者像一種有效的咒語,通過意念的力量,在某一天晚上,突然地改變我的皮膚和容貌。
去皺咒、豐胸咒、隆臀咒、細腰咒,這些奇怪的咒語大概正是藏在銀角那樣的地方的。
我沒有聽說過這些咒語,但我知道有避火咒和避刀咒。在我整天聞著垃圾氣味的狂想時分,我覺得這後兩種咒語更加刺激。我念著避火咒,身上就像裹了一層冰,身在熊熊火焰之中,冰與火相撞,發出濃豔的蒸汽和淒厲的茲茲聲;或者念著避刀子的咒語,然後光著腳板踩在一排排尖刀上,刀們閃著慘亮的寒光,像一些光身的瘦鬼,但我的腳比它們還輕,是另一些鬼,在刀刃上跳來跳去,我的肚臍眼則閃來閃去,像一隻流落人間的天眼。
這些千年才能修成的絕技,夠當一名歌舞伎的了。我是一個俗人,當然是不會的。
如果要異想天開,我情願希望自己變得能生孩子。我希望自己子宮裏有一團溫暖的小肉人兒,這樣我身體裏就會有熱氣了,它是一簇橘黃色的小火焰,緊緊地貼在我的心窩裏,我的骨頭中。我在子宮裏養著它,再冷的天氣我都不怕了。我將在另一個冬天裏生下它,我將在深夜的時候,偷偷地把它生下來,我要自己給自己接生,學電影裏的樣子,燒一壺開水,買一瓶酒精,準備一把幹淨的剪刀,然後,我就把小人兒抱在我的胸口,給它喂奶吃,我的乳房在這個時候就會變得膨脹,又硬又大,結結實實地擠滿了乳汁。
這樣的夢想在多年前就已經破滅了。結婚第二年,我檢查出了不孕症,我的丈夫是三代單傳,他當天就提出要離婚,我二話沒說就同意了。後來我一邊工作,一邊讀電視大學,他則到一家公司開出租。算起來,我有近十年沒有見過他了。看來,要嫁人過日子已經沒有希望,不如去銀角試一試。聽說做這種事能很快掙到很多錢,這樣我可以把錢存在銀行裏,到福利院領一個健康的女孩回來。領養孩子的事我從來沒有想過,去年陳衝在我們這個城市領養了一對雙胞胎孤兒,這事啟發了我。我已經老了,應該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從報攤經過的時候我買了一份報紙,有一篇振聾發聵的文章談貞操問題。意思大概是這樣:用錢換你的貞操你幹不幹?三百你不幹,三千你也不幹,三萬你還是不幹,那麼,假設有三十萬,三百萬!怎麼樣?好了,現在有三千萬,你總可以賣身了吧,如果用一半的錢去拯救非洲難民,有多少兒童可以不死。如此看來,貞操算得了什麼呢。報上還說,在北京的本科生裏,有百分之十一點幾的人想到過賣淫,在全國本科生中,這個比例是百分之十五點幾,當然,承認自己真的這樣做過的人,就很少很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