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房間在二樓盡頭,靠近廁所,房門一打開,一股隔夜的睡氣迎頭撲來,床單雖然看不出髒,但總感到不那麼清爽。也隻能如此了。我困得要命,倒頭便睡。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隔壁有奇怪的拍巴掌的聲音,整幢房子都很靜,雖然是路邊店,卻沒有聽到汽車開過,也沒有人說話,隻有這種莫名其妙的聲音,在劈裏啪啦地回蕩。
我看了一下表,是下午五點,房間裏黏稠的氣味使我想起這不是在N城,而是在銀角,至於怎麼就到了銀角,到銀角想幹什麼,我一時感到有些糊塗,隻覺得頭腦發沉,肚子也有點餓。
我到隔壁上廁所,奇怪的巴掌聲響了一會兒,然後從樓道一直過來,接著就進了廁所。原來是一個女孩在使勁拍自己的屁股,她很快解完手,站起來又開始拍,一邊拍一邊回她的房間去。
我去衝涼,衝涼間在樓下的天井,一間有人,另一間門半開著,上麵搭著衣服,我疑惑著,不知是怎麼回事,過了一會兒,看看還沒有人來,我便動手把那上麵搭的衣物撥到一邊,正準備進去,那個拍屁股的女孩就下來了,她說你先洗吧,這邊馬上就好了。遇到這種友善的女孩,我心情比較好,我說我等這一間吧。她說剛才忘記拿香皂了,又上去一趟。
天井裏光線較亮,我看清她剪著碎發,上麵是慣常的挑染,她臉大眼小,算不上好看,而且身材也不好,個子較矮,雖不胖,看上去也不夠苗條。但她的腰很細,裹在褲子裏的屁股突出來,出奇的圓潤飽滿。很快兩人就都洗完澡了,前後腳出來,聚在天井的公用水龍頭洗衣服,幾乎是頭對頭的,就聊了起來。
她說她叫細眯,原來在柳州那邊的一個鎮的一家做衛生紙的廠幹,身份證被老板扣掉了,不讓走,一天得幹十四五個鍾頭,二十幾個人擠在一間屋子睡覺,天天都是吃包菜,吃得直想吐,到過年還不讓回家,也不給錢,老板的人看得很緊,怕她們跑了沒人幹活,又怕跑了以後投訴,所以每天晚上宿舍都從外麵上了鎖,她是從二樓跳下來逃跑的,搭上車,就逃到銀角來了。
主要是細眯說,我聽,細眯看我人老實,就仗義地要幫我,她說沒關係,可以當那些表演小姐的保姆,也叫生活助理,跟小姐住在酒店裏,幫接電話,洗衣服,幹幹雜事,不過小姐挑人也挑得很厲害的,如果小姐本身比較矮,就要挑比她更矮的,如果她黑,就要挑比她更黑的,總之,有個跟班的站在身後,表演小姐才顯出身份來。當保姆隻有一點不好,就是掙得少,別人掙十成,她掙一成。
洗完衣服後,細眯領我到門口一家米粉店,吃桂林米粉,這裏的米粉跟N城的一樣,也有高湯、脆皮、酸菜、炒黃豆,但N城是兩塊錢一碗,這裏卻要八塊。
吃過米粉,覺得舒服多了,銀角的街道看上去也不那麼陌生古怪了,我想起了楊芬,她是我在銀角唯一認識的人,但我並不太情願找她,也不願意讓她知道我到這裏來了。來銀角,做還是不做,永遠都不會是一件光彩的事。最好誰都不知道我是誰,我隻是一個叫做紅豔的女人,沒有父母,也沒有過去。
我決定先跟著細眯。
細眯從衛生巾廠逃出來,覺得銀角很不錯,似乎還有一點興衝衝的。她讓我到她房間去,看她化妝,同時也幫我化妝。她說在銀角,任何女人,不管是幹什麼的,統統都化妝,誰不化就會很奇怪,什麼地方人家都不讓你進。她往臉上塗抹的時候身上隻穿著內衣,我注意到她渾圓的臀部,她得意地一笑,順勢扭了幾下,她的腰很細,扭起來頗流暢,竟有幾分好看。細眯顯了她的能耐,便興奮起來,告訴我,她來銀角來了一年多,上個月才在海風歌舞廳找到一份跳下擺舞的位置,等她以後跳紅了,就能搬到大酒店,也有錢帶保姆了。
我估摸所謂下擺舞大概就是屁股舞,跟肚皮舞有異曲同工之妙。而她不停拍打屁股,當是跟按摩刺激臉部一樣,以保持肌肉的緊密彈性。
再看她的臉時,我幾乎嚇了一跳,化妝誇張得簡直就像戴了麵具,眼角畫得都連到頭發根了,梢頭尖尖長長的,還塗上了一層金粉,猛一看,就跟火狐的眼睛似的。她又在兩眉間畫了一枚小小的菱形色塊,也是金色的,像一種暗器放在了明麵上。之後她開始戴首飾,一堆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她從裏麵東挑一樣,西挑一樣,頭飾、耳飾、臂飾、指飾、臀飾,頃刻全都披掛上了。屁股上圍的是一圈金屬流蘇,人一動,就跟著亂晃搖擺,腳脖子上也弄上了細鏈子,整個人已經不像人了,更不像洗衣服時的細眯,十足一個妖精,說她是蜘蛛精隻欠缺一點爪子,說是狐狸精又太過光禿。接著她開始換衣服,穿上了一條奇怪的短裙,短是應該的,隻是前麵還開了口子,著意要露出大腿間的三角內褲,那上麵的花紋卻用了孔雀身上的橢圓點紋樣,看上去就像一個好端端的孔雀被人剪掉了半截尾巴,似乎是功力不夠,想變成孔雀精沒變成功,隻落了一個中間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