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塘裏遊動時,看見很多有翅膀的螢火蟲的屍體浮在水麵。啊,些月光的屍體差點使我掉下了眼淚!我摘了荷葉,頂在頭上遊上岸去。有東西在水下拉我的腳,那是住在下麵的老魚。我不耐煩去他家裏。老魚是世界上最最沒有意思的家夥,他的家也不像個家,隻不過是淤泥裏頭的一叢水草。一天中的絕大部分時間,他都蹲在那叢水草裏頭發呆。他什麼都不想,是條思想空虛的魚。他稱呼我為“耕民”,我知道那是種蔑稱。他還將我的工作稱之為“修理地球”。“地球可不會因為你的修理就變成方形的。”他說,當然,老魚是老謀深算的,他的老謀深算並不來自於他的思想,而是來自於,怎麼說呢?某種本能。他對這個水塘裏發生的任何事都能提前一步知道。比如剛才,我還在耕地裏頭,他就知道了我要來,他克服惰性遊上來,蹲在塘邊的一個石洞裏等我經過。我是不會去他家的,他也知道這一點。可還是不死心。自從雹災那一年我同他吵翻之後,我發過誓,永遠不登他的家門。那次雹災不同於一般的雹災,雞蛋大小、密密麻麻的雹子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水塘裏都堆起了厚厚的一層。老魚躲在塘邊的土洞裏,泥土塌下來,封住了洞口。他從裏頭向外麵慢慢鑽,鑽了兩天才鑽出來。我是因為擔憂才去塘裏的。那一天,我和他就滯留在這個石洞裏,我冷得簌簌發抖,快要凍僵了。開始我們談論著這場雹災,後來我們就吵起來了。因為我一片好心地勸他搬到石洞裏來住,可他不但不領情,還罵我“懦夫”,他說他可不想欺騙自己“你的家在哪裏?不是在那一堆雹子下麵嗎?你怎麼不回家,要躲在這裏?”我反唇相譏。當時他那張大嘴一張一合的,他一定想反駁我,但是他不會思想,所以不知道如何反駁我。老魚不說話,可他的眼神使得我內心產生了深深的恐懼。那是冷酷的、勾魂的眼神,我感到自己完全被他擊垮了。我說不清他是用什麼東西將我擊垮的,反正我受到了致命的打擊,一連好多天精神不振。幸虧我有工作,耕耘是個萬能的法寶,它能治療任何心靈的創傷。
我頂著荷葉飛跑,一邊跑,一邊放肆大叫。我要是不叫的話,我的身體就會在陽光裏消失,我確信這一點。終於到了老楊樹下,我隱身在濃密的枝葉裏頭,皮膚好受多了。我爬到最高的那根枝頭上麵。在那邊斑馬已經離開了。我聽說斑馬隻是路過,他們到非洲去了,他們是屬於太陽的動物。是因為這個,獅子才對他們身上的條紋產生深深的敬畏的嗎?獅子被一塊大石頭擋著,我隻看得到他頭部的一個側影,他在想什麼呢?夜間他到底有沒有對斑馬進行攻擊呢?我很想對他喊話,但是我知道我的聲音傳不到那麼遠的地方,再說他也不會將我放在眼裏啊。一想到他吃掉的那些動物,我對他還是懷著某種厭惡的,我厭惡殺生。我,還有蚯蚓們,我們隻吃泥土,那也不是真正的吃,隻不過是讓泥土在我們身體內旅行一次罷了。我們是性情溫和的動物,在地底夢見月光,夢見祖先。雖然有厭惡,但對他的崇敬還是占了上風,畢竟,他是敢於征服一切的大地之王啊。就比如此刻吧,我看著他,我的眼裏便有了淚。我愛上他了嗎?胡說,誰能愛上獅子呢?他動起來了,他正在往河邊走,在陽光裏,他的影子那麼濃黑,好像是另外一匹黑獅子跟在他身後呢他在喝水,他喝得真久,他怎麼能喝這麼久的,他在澆滅體內的火焰嗎?一隻黃鸝落在他的頭上,小家夥立刻唱起來了,那麼甜美,那麼清新的歌聲,而且那麼嘹亮!連我都隱隱約約地聽到了。獅子停止了喝水,他也在聽。他一動不動,惟恐驚嚇了小鳥。我注意到,鳥兒歌唱之際,獅子的影子便消失了;鳥兒唱完飛走了,那條影子又回來了。獅子背對太陽蹲下來,影子繞到了他的前麵,他的形象給我一種苦惱的印象。我要回去了,我身上的水分都被蒸發掉了,十分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