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
殘雪,原名鄧小華,1953年生於長沙,1985年開始發表作品。她的《蒼老的浮雲》、《山上的小屋》、《長發的遭遇》等“先鋒小說”在國內外有較大影響。殘雪不斷挖掘深層的精神世界,是具有鮮明創作風格和個性的作家。
我是屬於月光的,獅子屬於黑暗。奇怪的是,獅子總是在荒原上沐浴著月光來來回回地走,而我,通常在充滿了腐殖質的土壤裏同蚯蚓一道耕耘。我,隻耕耘,而不收獲。有時我也鑽出地麵,我站在一叢灌木旁等待。當一隻蝙蝠停下來休息之際,我就跳到她的背上。然後,她攜帶我飛向那個古老的山洞。我不想描述我的山洞之夜,那是一個比地獄還陰森的處所。即使在大白天,洞口也不時傳出殺戮的慘叫。我在洞裏呆到傍晚時分,我的朋友馱著我飛向那片林子。她停在鬆樹上,我跳到最高的那根枝頭。從那裏望去,荒原在我的視野中起伏,獅子正在焦慮地覓食。他的目標是小河對岸的斑馬,我的目標是他。但他為什麼總不出擊呢?他喜歡那種主宰局麵的快感嗎?
天黑了,我的朋友飛走了。風將樹枝吹得搖搖晃晃,我抱著樹枝,將脖子緊貼著它。我想象自己正在海洋裏乘著獨木舟。月亮升上來了,我看見獅子在休息,斑馬也在休息,他們之間僅僅隔著一條淺淺的小河。獅子是通過什麼方法徹底消除了饑餓感呢?這是他的秘密,也是我的秘密的問題。月光將他長長的鬃毛染成了銀色,那張臉同他身旁的石頭一樣古老。我酷愛那張臉,可是那張臉也讓我日夜煩惱,因為找不出答案。
林子裏像往常一樣鬧起來了,隻要有月光,這些家夥就不得安寧。到處都是各式的叫聲,樹枝斷裂的聲音,他們那股勁頭,就像恨不得將這片林子變成廢墟似的。幸虧有螢火蟲。這裏的螢火蟲真多啊,如同星濤一樣一浪接一浪地從我眼前湧過去。還有一些沒有翅膀的,他們停在地麵的枯葉上靜靜地發光,他們的光隻能照亮他們腳下那一點點地方,這是些瞎眼的蟲子。我曾試圖引誘沒有翅膀的螢火蟲們,讓他們同我一道去地底。他們不為所動,他們太自尊了,也可以說是自滿自足吧。深思熟慮的蟲子們,他們在思想裏頭耕耘自己的身體呢。獅子轉過身去了,現在他背對著我了,那是多麼悲愴的一個背影啊。現在就連斑馬們也麻木了,他們聽天由命地進入了夢鄉。
在蒼茫的大地上,出現了另外一些獅子的剪影,他們不是真的獅子,是月光玩的把戲。這些幻影排成一行,隊伍伸向天邊。你聽到過獅子哭嗎?不,獅子的哭是聽不到的。我的視線模糊了,呆在高處真累啊,必須下去。一旦混跡於那些在黑暗中吵吵嚷嚷的家夥,我的身心就得到了放鬆。
我知道我的朋友這會正在幹活,我隻好步行回去了。我走了很久很久,才回到了我的耕地——那一大片黑乎乎的泥土在月光下麵有點像陰沉的墓地。灌木叢下麵聚集了一堆沒有翅膀的螢火蟲。怎麼回事?莫非是某種儀式嗎?那堆小火一閃一閃的,那堆小火在漸漸地變暗!他們就在我的耕地旁燒完了內心的火,這些小小的肉蟲,他們能夠做出的選擇很有限。我聞到了燒焦的肉味,那味道讓我的心情變壞了。我從那個洞鑽入地下,我一邊耕耘一邊睡覺。在半夜的某個時辰,我遇見了蚯蚓,他們是兩條,一條在我的上方,一條在我的下方,始終同我齊頭並進。事情總是這樣,我見不著蚯蚓,但他們總是伴隨著我。他們一接近我,我馬上就知道了,耕地深層的傳感能力是極強的,我甚至能夠覺察到他們的情緒呢。上麵那一條激情洋溢,下麵這一條則有點沉鬱,兩個家夥都是久經考驗的信徒。信什麼呢?像我一樣,什麼都信,一種從根源上產生的信念。我們都是月光派,黑暗的耕地是我們實踐自己的信念的場所。我要做夢了,我知道我會夢見我爺爺。我爺爺是動物和植物之間的生物,有點像海洋裏的珊瑚的那種,不過他是生在大地深處的。他生前不能動,老是在一個地方思考啊,思考啊的。他死了以後,據說遺體就在原地石化了。他處的位置就在我們耕地的下麵,還要下去很深很深。總有一天……
我醒來了,又是一天了,我不出地麵就感到了太陽光的灼熱。我焦急地想要知道獅子的情況。昨天我離開他的時候,他在哭,他一哭,我腦子裏就一片空白了。他的內心有多麼的黑暗。我為什麼這麼關注他?因為他是大地之王嗎?還是有什麼別的理由啊?反正,我對他的關注同我的信念有關,這不是我的選擇,而是生來如此。現在我還不能出去,我的皮膚是受不了陽光的照射的。我必須去耕地旁的水塘裏取一張荷葉罩在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