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現在才過來。”
亭中有人輕聲問道,聲音似同溪流之音混為了一體,清響悅耳。
北堂雪看他一眼,踩著黑石進了亭中,方埋怨道:“你隻說來後山賞梨花,可這後山這樣大。我足足找了半個時辰才尋到這裏來。”
駱陽煦輕笑了兩聲,“那是你笨,這後山雖大,但隻有此處有梨林,現下梨花開的這樣好,站在遠處一眼不瞧見了麼?”
北堂雪剛想還嘴,卻見他連件氅衣都沒穿,一身錦袍顯得格外單薄。她即刻皺了眉道:“你怎衣服也不知披一件?等明日見了太陽咱們再來賞這梨花也不遲,夜裏風大,還是回去吧。”
駱陽煦正煮著酒,聞言抬頭看她。”人家都說梅花雪,梨花月,賞梨花,自然要在月下看才更好。”
北堂雪剛想再勸,卻聽他搶在前頭說道:“我今日覺著還好,不必擔心,喝杯酒身子自然就暖了,快坐。”
北堂雪聞言看向他,微微一詫。
駱陽煦的精神竟是許久未見過的好,臉色康潤,除卻臉頰稍顯清瘦,看來是完全不像一個重病纏身之人。
北堂雪卻高興不起來,心底一股懼意油然而生。
她不傻,她知道容麵煥發不該是一個重病之人該有的正常模樣……
“駱陽煦,我們回去吧,好不好?”
“這可是你答應我的第二件事情,我好歹還是個病者,你這麼堂而皇之的變卦食言可不厚道。”說著,他指了指身側的位置,道:“快坐,賞花吃酒,可是人生一大樂事,活著,便要及時行樂。”
北堂雪近乎僵硬地坐了下來。
駱陽煦斟滿了兩杯酒。
“這是梨花釀。”
北堂雪聞言將酒盞捧起,輕嚐了一口。
入口芬香清淡,入嗓甘醇微辣,入腑則蕩出了一股暖暖的熱,傳至四肢。
“歲月催人老,不改梨花期。”
駱陽煦一飲而盡,單手搭在身後的亭欄上,含笑望著環亭梨花。
一簇簇雪白的梨花掛在枝頭,如團團雲絮,在月色下泄著如玉的色彩,花枝隨風輕動,被吹落的梨花瓣打著旋兒落入溪中,隨溪水流動,潔白的花瓣閃著淡芒,如不慎掉入溪水中的星子。
磬香隨風飄入亭中,跟梨花釀的香味相接為一體。
北堂雪略微有些失神,看著他的眼睛,心中不詳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駱陽煦。”
“嗯?”
“不要走,好不好?”她聲音滿是不安。
“如果你讓我抱一抱,我就不走。”駱陽煦沒個正經地答道。
忽然。便覺胸前多了一份溫暖。
他臉上的笑意頓時凝固住。
北堂雪斜靠在他胸口,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許走。”
“好。”駱陽煦伸手環住她,“看在你主動投懷送抱的份上,我不走。”
北堂雪鼻子一酸,望著雲錦般鋪天蓋地的梨花,視線逐漸變得氤氳。
“我替你做了個決定。”
駱陽煦的聲音自頭頂響起,微有些沙啞。
北堂雪盡量克製著聲音裏的哽咽,問道:“什麼決定?”
“一個可以讓你重新選擇一次的決定。”
北堂雪聽得迷糊。卻沒有了再問下去的打算。
因為她已經克製不住自己過於顫抖的聲音了,她擔心一開口便會把氣氛烘托得悲切起來。
“謝謝你還活著。”駱陽煦的聲音似乎越來越弱,“謝謝你,陪我看梨花。”
北堂雪的眼淚終於一如斷了線的珍珠,滑落不止。
她似乎能清晰的感覺到,靠著的這個胸膛,溫度在逐漸的減退。
半晌再聽不得駱陽煦開口。
周遭寂靜的隻有溪流的潺潺之音。
北堂雪不敢抬頭。
她再顧不得過於顫抖的聲音是否會破壞氣氛。似試探般的問道:“你很喜歡梨花嗎?”
她聲音放得很輕,怕驚嚇到什麼一樣。
她屏息等待著。
直到她覺得所有堅持的意識都快崩塌之時,方聽駱陽煦低低的聲音問道:“你呢,喜歡嗎?”
再聽到他的聲音,北堂雪的淚水流的更凶了。
他還在……
“我不喜歡。”北堂雪答道。
至少現在,一點也不喜歡。
她向來不認為自己迷信,但她此刻卻覺得這梨花白的刺眼。
梨花中又有個跟“離”字同音的字。
駱陽煦就笑了聲。
好大會兒他才道:“我也。不喜歡……”
北堂雪唇邊顯現出一個帶著顫意的笑,道:“既然你也不喜歡,那下次,我們可以去看梅花,去看桃花,去看桂花……”
沒聽他應答,她心裏一慌,忙又道:“這些你也都不喜歡?那我們可以去看茶花,海棠,紫荊花……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