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訓練小豬天上飛(1 / 2)

魚苗場在村子的南邊,一條大河將它和村莊、田地隔離,需要乘坐水泥船才能過去。水泥船也不用撐,一根繩子連貫兩岸,人坐船上,手從水裏撈起繩子就可以自己渡過去了。隻是水會從繩子流到手上,然後順著手腕進入袖管。太涼。

這是在1990年的秋天,我要把一隻木箱子送給奶奶,她住在魚苗場。

從這邊看,魚苗場除了那排當年用來養豬的房子,還有幾棵樺樹。其中一棵沒有被房子遮住,裸露在河岸上。那個承包魚苗場的老頭總是戴著草帽坐在樹蔭裏。我不知道他使用了什麼手段讓我奶奶在衰老之年嫁給了他。在出嫁當天,奶奶坐在自己屋裏念了一段詞,向早已死掉的爺爺通報了一番,然後就提上包裹,走了。家人都陰沉地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看也沒看她一眼。當她上水泥船的時候,大家才明白不能讓她這麼走,瘋了那樣向河邊跑去。結果跑到河岸,奶奶已乘坐水泥船在對岸登陸,然後那老頭將她攙進了豬圈。

我媽喊:“你有本事就死在那邊吧。”

直到好些年之後的某一天,我奶奶才隔著河回答了兒媳,她喊:“我還有個木頭箱子,我還有個木頭箱子。”

“呐,就是這裏。”奶奶指了指位於豬圈東邊一處向陽的土坡說。為了告訴我確切方位,她還帶我走了過去,然後她在土坡頂端坐了下來,用尖銳的屁股滑下土坡,這讓我看見了她屁股所犁出的兩道新痕。

在坡底,她用腳從土裏踢出一塊青磚,說:“就這兒,我死了就埋這兒。”

她和那個老頭隻住一間豬圈。本來是讓豬吃喝拉撒自由活動的,用三麵矮牆圍起來的場地做了他們的小院子。小院子裏放了一張方桌和三把竹椅,我們就吃起了晚飯。那個本來讓豬睡覺的房子已經經過改建,寬敞了許多,成為他們的臥室。晚飯過後,天就黑了。奶奶建議我不要走了,晚上就住這兒。我想起我媽也曾這麼交代,所以就真不走了。到了睡覺時間,老頭扛了一床被褥去了隔壁豬圈。

天還有點熱,奶奶放下木盆催我洗澡,我感到不好意思,但還是快速地洗了。然後她洗。我看到她脫了衣服比沒脫衣服要難看多了,所有的皮肉都因為彎腰和擦洗而懸掛晃蕩。唯一讓我感到正常的是,當她將洗澡水潑出去,把盆靠在牆上的時候,地上也留下了一個潮濕的圓圈。

夜裏那條拴在樺樹上的狼狗叫了幾次。還刮起了風,是西北方向的風。這讓我似乎聞到了來自北岸的家裏的氣味。哥哥一定睡著了,他因為腳頭沒有我而可以隨意亂伸,他第一次發現床很寬闊,以至於他做了一個可怕的夢。他夢見自己躺在一塊門板上,當他醒來的時候,發現門板是在看不到岸的大水上。於是他就真的醒了。

後來我也告訴他我當晚做的夢,我說我夢見奶奶掀開帳子出去了,她坐在豬圈的矮牆上,先是歎了會兒氣,然後去了那個土坡,摸黑找到那塊青磚後,她就從袖子裏露出兩隻大爪子,在地上使勁挖,跟我白天看到那條狼狗在地上刨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