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病(1 / 2)

坐在太白居樓上,酒入愁腸,光緒心中更加有些說不出的紛亂。

那個忽然冒出來的十年專利像塊石頭一樣壓在心裏,原本以前想過的將來要著手去做的一些事情,都被這十年專利弄得有些渺茫了。

想了許久,光緒也不理清頭緒,他也明白畢竟自己不是研究這個時代曆史的專家,對涉及經濟方麵的很多事情都還很模糊,便微笑著請林啟兆將眼下江南工商業的情況再詳細的介紹一下。他很想知道,倘若朝廷廢除了十年專利,會讓目前的困頓的經濟有多少改觀,又需要多少的時間,尤其是時間。

因為他隻有四年,也隻有他清楚,錯過了這四年就意味著錯過了中華的百年氣運。

然而林啟兆的一番話,卻讓他這些日子剛剛找到的信心變得有些悲觀起來。

事實上即便現在朝廷大力鼓勵商賈士民經商辦實業,也會遇到很多的障礙,遠遠不是光緒起初想象的那般輕鬆。

聽林啟兆所說,民間的資本倒也比較雄厚,有實力投資工商業的並不在少數,關鍵是以前朝廷開辦的官商督辦和官商合辦的實業,眼下大多處於虧損狀態,像李鴻章的北洋開辦的上海織布局,江南製造局,不要說是賺錢,連維持都很艱難。

再加上朝廷的政策又常常朝令夕改,尤其在經濟方麵,想方設法的盤剝商賈,卻從未有過任何的扶持。自然讓絕大多數的人都有些心灰意冷,處於一種觀望等待的狀態,並不願意輕易的將錢投入進去。

“倘若現在朝廷改變以前的態度,大力扶持工商業,子華兄覺得能否迅速扭轉這樣的局麵?”光緒聽了半響,心裏有些發涼,忍不住問道。

“經濟上的事情,絕不是短時間就能改變的,其中的緣由太多也太複雜了……”林啟兆卻是輕輕的歎了口氣,臉上的表情顯得凝重無比。

原來哪怕現在購買了洋人的機器開辦工廠,生產出的商品也無法同洋人的商品競爭。首先便是技術上,李鴻章開辦的上海織布局辦了八年多,也請了很多洋人對機器進行改造,可迄今為止,仍然隻能購買洋人的棉紗來織布,而大清自己紡織的棉紗卻根本用不得。

其次便是成本方麵,按照鹹豐八年大清與英、美、法三國簽訂的《天津條約》及《中英通商章程善後條約》中第十款規定,洋商運銷內地或從內地收購土產出口隻納2.5%的子口稅,不再交納厘金。

換句話說,洋人的商品除了繳納子口稅外,在大清境內是不用繳稅的。而大清自己的商品卻要麵對各地遍設的厘金關卡,層層繳稅,這樣算下來,生產出的商品的價格自然無法同洋人的商品競爭。

朝廷的因循守舊,商人們的顧慮重重,技術上的瓶頸,還有就是完全不合理的稅收政策。聽明白了這四點,光緒端著酒杯有些發愣,卻是再也喝不下去了。

這個時代,這個大清,他早已經讓自己有了思想準備,原本也隻是想暫時不去觸碰比較敏感的政治,先從經濟方麵入手,緩緩的改變這散發著女人裹腳布般,腐朽和昏聵的局麵,卻還是沒有料到一切比自己原本想象的,還要複雜許多,困難許多。

自己一個人,麵對這個積弊深重的國家,又能夠做到多少事情,又能夠改變多少。他忽然產生一種無比荒謬的感覺,以一人之力就想要推動一個時代的發展,當真做得到嗎?

把舊的體製枷鎖,連帶著那些積弊都一塊砸爛砸碎,推翻這個腐朽的滿清王朝,自然是快意無比。破壞永遠比建設要輕鬆,可曆史上滿清被推翻了,中國仍然內戰了幾十年,仍然在尋找一條真正的強國之路。

這個國家衰敗到如此不堪的境地,不止是滿清的昏庸無能的統治,腦袋上的辮子可以一刀剪了去,三萬萬人心中的那條看不見的辮子,才是這個國家災難深重停滯不前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