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左一刀 右一刀(1 / 3)

一個值守的小太監一不留神,樂壽堂的一扇窗戶被風吹開,頓時,一股徹骨的寒氣彌漫在大殿之內。

外重而內輕!在座的誰不是朝局當中摸爬滾打多年的人精,焉能聽不出陳卓話裏的意思,此時都是驚詫於陳卓如此狂妄,連一點遮掩都沒有,當著李鴻章的麵居然就直截了當說出這樣的話來。

坐在上方的慈禧,心中卻是忽然一動。當初讓世鐸把吳紹基安排在陸軍學校裏麵,也是存著一份暗中監視陳卓等人的意思。按照吳紹基傳回來的話,對陳卓的評價是:率直而無機心。此刻聞聽陳卓如此毫無顧忌的言語,倒還多少有些這樣的意思。

“裁撤豐台大營,編練新軍這件事情,你們幾個怎樣看啊?”慈禧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眾人當中,奕劻和翁同龢剛入軍機,此際是斷然不敢先出頭說話的,額勒赫布向來木訥,平常就說不出什麼來,更何況編練新軍這樣天大的事情。一片沉默當中,世鐸隻有硬著頭皮躬身說道。

“回稟太後,奴才以為豐台大營確實營務糜爛,不堪大用。但眼下時值年末,還有二十多天春節就要到了。這個時候朝廷事務還是要以穩字為主,豐台大營剛剛發生鬧餉嘩變,此時驟然進行裁撤,勢必軍心動蕩,要是一不小心再生出什麼波折出來,朝廷要從容善後就很難了。故奴才想裁撤豐台大營,編練新軍一事還是要從長計議,徐徐為之方好。”

世鐸的話其實就是一個字:拖。眼前的局麵皇上準備裁撤豐台大營,大麵上占著誰也扳不倒的理由,縱然是太後,此時也不好出麵強行阻止,世鐸自然更加不敢公然反駁,所以才提出徐徐為之。而他的話也確實不無道理,大過年的,總不能讓朝廷上下都提心吊膽過不消停吧。

慈禧微微點了點頭,這個時候,才見得自己讓世鐸當軍機領班大臣,還是比較貼心的。剛想順著世鐸的這個話,不露聲色的把調子定下來,忽然聽到陳卓堅決無比的聲音。

“啟稟太後,剛才禮親王的話,微臣不敢苟同。京畿重地擺放著一支軍心不穩,隨時都可能嘩變的軍隊,這是曆朝曆代都不曾有過的事情。王爺顧慮著春節將至,不便大動幹戈,這個道理微臣能夠領會,但是春節過去後呢?朝廷倘不能痛下決心,從速定下裁撤的章程,久拖必生禍端!故微臣以為朝廷今日要議的事,首先就是豐台大營該不該裁撤,新軍要不要編練,隻有定下了這個章程,才能論及以後。”

“直娘賊,比老子當年還要狂啊!”望著陳卓那寸步不讓的態度,就連李鴻章也忍不住在肚子裏暗暗罵了一句。

此時的李鴻章,已經從剛才的震驚中緩過神來。皇上想要編練新軍,卻硬生生把北洋拖了進來,李鴻章在心中一默,便明白了大概。陳卓剛才說的那一番外重內輕的話,其實並非是針對北洋來的,這個時候以皇上的精明,怎麼會憑空的給自己樹敵呢。這樣做不過是借北洋權重說事,拿北洋來堵朝廷的口,行編練新軍之實。

可是陳卓畢竟年輕了啊?李鴻章暗自搖了搖頭。編練新軍太後未必不會同意,關鍵是新軍由誰來統帥。老子這個北洋大臣直隸總督,可是當年一刀一槍拚殺出來的,就這樣還招致滿朝親貴的猜疑。一個小小的陳卓也不想想,雖然他帶領陸軍學校僅僅受過半年多訓練的學員,一舉擊潰豐台大營,確實是此際編練新軍的最好人選,但是即便朝廷同意了裁撤豐台大營編練新軍,恐怕也決計不會放心把兵權交到一個漢人手裏,更何況這背後還牽連著帝後之爭。

想到此,李鴻章清了清嗓子,穩住心神徐徐說道,“啟稟太後,臣以為陳卓所言不無道理,當斷不斷,必受其亂,豐台大營倘不裁撤,朝廷恐怕沒有辦法對天下有所交代啊。”

慈禧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目不轉睛的注視著李鴻章,別的人說什麼她可以不在意,但是李鴻章的話,她卻必須是要聽,而且要聽進去一點的。

李鴻章略帶沙啞的聲音又在大殿內響起,“臣所以請太後和皇上從速決斷,實在是因為裁撤豐台大營,編練新軍絕非想象中那般容易。首要的一條便是銀子,裁撤豐台大營需要一大筆安頓官兵的安家費,否則必然再次激起禍亂。而編練新軍同樣也需要銀子,無餉不成軍,沒有軍餉,何談編練新軍?更加不要說武器裝備,營房建設等等,這些銀子朝廷從哪裏來?……臣在軍務中摸爬滾打了多年,深知其中的艱辛,以北洋水師為例,設備老化,彈藥匱乏,已經連續兩年未新添一艦一炮,非是臣不盡心,實在是舉手投足都受製於銀子啊……”

李鴻章的話音剛落,慈禧的眉頭便鬆了開來,李鴻章的這一番話,看似讚同,實則是顧左右而言他,不露聲色的擺出一大堆難處,究其實還是一個拖字,可是話就比世鐸說的高明多了。

於是帶著輕笑說道,“李鴻章,北洋的難處朝廷都清楚,我和皇上心裏也明白,這會兒你就不要訴苦了,對裁撤豐台大營編練新軍還有什麼意見,就一股腦都說出來吧,省的我聽了一半心裏也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