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日在碼頭上見過川上操六後,吳紹基便悄然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所謂的查案,不過是吳紹基和張佩綸事前編好的一個幌子,用來對付川上操六的。至於吳紹基為什麼到津門來,就連張佩綸也不清楚,心裏還以為吳紹基已經離開津門了。
其實吳紹基根本就沒有走,他和他從京城帶來的20多人一直呆在津門的一處院落裏,這個地方是前幾年吳紹基來津門的時候,為世鐸置的一處私產,外間並沒有人知道。
這些天來,吳紹基除了安排人手盯緊川上操六一行外,一直都在想著一個問題。既然是監視,皇上為什麼又刻意安排自己專程到碼頭上,迎接川上操六呢?
讓自己暗伏在碼頭上麵的人手,看清楚川上操六一行人的麵孔,便於以後的跟蹤監視,這或許是一個理由。但是吳紹基心裏明白,皇上的用意很有可能並不止如此。
臨走的時候,皇上說過一句很有意思的話,“你的性情還帶著些書生氣,朕原本並不想讓你去做這些事情的,但是朕身邊又沒有別的人可用。還是你先幹著吧,軍情處這條線由你先牽著,朕比較放心一點……”
軍情處?軍機處?想到皇上忽然冒出的這個從來沒有聽過的詞,吳紹基心裏也是一陣迷糊。自從豐台大營那件事情後,皇上較之以前更加難以琢磨了, 不動聲色的安排著一切,每一步,都藏著讓人看不明白的心思。
君心深似海,似乎又不完全是權術那一套,所有的步驟都像是在為將來的某件事情準備著。而將來,究竟會發生什麼呢?
吳紹基有些焦慮的按了按額頭,正準備起身,忽然看到郝冷從屋外沉著臉走了進來。
吳紹基這次帶出來的20多個人中,這個郝冷和此刻盯在日本駐天津領事館外的李奇峰,都是吳紹基從陸軍學校裏精挑細選出來的。
郝冷原本叫郝富貴,一次光緒巡視陸軍學校的時候,聽了他的名字啞然失笑,郝富貴,好富貴??又見他總是一份冷著臉麵無表情的樣子,便隨口給他取了個郝冷的名字。
雖然郝冷總是冷著臉沉默寡言的樣子,做起事情來卻極有主見和條理。原本是陳卓特意留下來,用作參謀人員培養的,因為吳紹基身邊缺少可靠得力的人,硬生生從陳卓手裏要了過來。
“稟告大人,川上操六的兩個手下進了大沽炮台。”郝冷俯身在吳紹基耳邊低聲說道。
吳紹基心中頓時一驚,“他們是怎麼進去的?”
“屬下打探過了,他們坐的是天津軍械局總辦張士珩的馬車。”郝冷依舊是那副沒有任何表情的麵孔,隻是眼中閃過一絲焦急的神情。
天津軍械局總辦張士珩,李鴻章的外甥!……吳紹基不由得吸了口冷氣。
牽涉到李中堂,這件事情就變得相當棘手了。
吳紹基原本已經使銀子收買了漕幫的一個老大,打算一旦那些東洋人想靠近北洋的那幾個要害部門,便讓他的人挑起事端,趁亂動手,弄出點是非出來。現在看來卻是已經行不通了。漕幫的人是斷然沒有膽子對官府的人動手的。
一時之間,吳紹基也顯得有些亂了方寸,臉色鐵青的在屋裏來回踱步。
皇上早有嚴旨,絕不讓這些東洋人探聽到任何虛實,原本也是計劃周密的方案,李中堂借故離開津門,張佩綸拖住川上操六,自己再暗中密切監視,卻沒有想到讓東洋人在這裏鑽了空子。
空氣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死一般的沉寂。
“張士珩可在車上?”沉吟了片刻,吳紹基問道。
“那倒沒有,車上隻有那兩個東洋人和一個車夫。”郝冷目光一閃,似乎明白了什麼。
吳紹基皺緊眉頭,眼前的局麵已經容不得他過多考慮利害了。有張士珩的暗中關照,很難說那兩個東洋人會探聽出什麼來。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不能讓這兩個東洋人回到日本駐天津領事館內。
“沒有大半天的時間,他們從大沽炮台裏麵出不來。回來的時候必定天已擦黑,你們就在半路上動手。動作一定要快,不能驚動北洋的人。那兩個東洋人弄回來也累贅,怎麼做你們自己處理,要做到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吳紹基一咬牙,下了狠心。
原本是盡力阻止這些東洋人進到北洋的要害之處的,現在既然進去了,就斷然不能讓他們再回來。隻要川上操六抓不住什麼把柄,再怎麼鬧,也是誰都說不清楚的事情。到時候即便事情鬧大了,外交交涉上也是一筆糊塗賬,誰知道那些東洋人跑哪兒去了。川上操六沒有什麼證據,縱然疑心,也隻能吃下啞巴虧。
“屬下即刻去辦。不過,張士珩的車夫怎麼處置啊?”
“把他弄回來,將來留著和李鴻章打官司,他有一個好外甥啊……”吳紹基冷笑道。
郝冷卻忽然搖了搖頭,“不可,大人,這院子藏不住人,事情一旦鬧騰起來,說不得便是全城搜查,萬一要是在這裏查出人來,大人恐怕難以善後。李中堂知道了,顏麵上也不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