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康有為、梁啟超等人擔任《時務報》主筆後,以康梁二人的犀利筆鋒,一支筆橫掃千軍之勢,再加上皇上在遼東遼南的節節勝利,《時務報》借著這份天下大勢聲名鵲起,儼然成為大清評論時事引領風氣之先的第一大報。
而報社駐地,上海租界裏的那幢三層小洋樓,一時之間也是人來人往,隱隱的竟有幾分以在野之位,攬盡天下清流輿論的人望。尤其是皇上回京之後,上海各界名流官紳這時候都是瞧著風向火候,忙不迭的上門拜訪,又是遞片子又是攀交情,一張嘴滿口阿諛奉承之氣撲麵而來,與朝廷查抄強學會那會兒,就如同一個冰天雪地,一個炎炎夏日。春節前後,甚至就連上海道台也放下身段,親自來到報社駐地拜會此刻已經有幾分名動天下的康南海。
一片風潮湧動之際,本正處於世人翹首仰望中的康有為,卻反而顯得有些出人意料的落寞,這些日子裏輕易也不出來見客,倒像是滿腹心事般,終日呆在小洋樓的三樓憑窗眺望。
就連康有為身邊最得意的學生梁啟超,心中也不免有些納悶。眼下正是《時務報》開辦以來從未有過的大好局麵,比之過去的艱難百倍,如今人望風潮都是一股腦的推著人往前走,想著都讓人振奮不已,可老師為何反而顯得如此消沉?每日裏憑窗眺望又到底在望些什麼呢?
此時的梁啟超自然不會明白,他的老師康有為每日裏眺望的,不是上海十裏夷場的風光旖旎,而是他心中通往京城的那條道路,是他輾轉反側苦苦盼望的皇上召他進京的旨意。
一轉眼皇上回京已經幾個月了,曾經反對皇上的剛毅、榮祿和載漪等人被誅殺,皇上從太後手裏拿過了朝政大權,緊接著朝局中樞也重新洗牌換人,新年一過皇上甚至連變革朝政的上諭都明發天下了,皇上要變革朝政,又怎麼能離得開他康有為?可身處上海租界裏的這幢小洋樓,卻似乎被相隔在這片風起雲湧的大潮之外,如同被靜靜遺忘了一般…………
難道皇上真的忘了我康有為,難道皇上要的不是維新變法振興國勢?想到此,康有為心中便是一陣難抑的苦悶,黯然長歎。
論及才華學識胸中錦繡,放眼天下,他自負並不輸於任何人。然而這麼些年來,一次又一次的科舉落地,一次又一次的世態炎涼,仿佛老天爺刻意要與他康有為作對,有人說他狂傲不羈,有人說他熱衷功名,他還是咬著牙繼續考下去,可是天下又有多少人能夠知道他康有為的抱負?他要的又何嚐是守著這份《時務報》攪動時勢風潮,那遠遠不是他康有為的抱負,他要的是京城,是朝廷中樞,是那個能夠讓他一展胸中才華的舞台。
甲午風雲以來,被皇上安排到上海主筆《時務報》後,他原本以為找到了直達天聽的捷徑,從此便能如鴻鵠高飛,卻萬萬沒有想到,皇上對自己的態度始終是忽冷忽熱若即若離,此時更是冷落在一旁。如此種種,又怎麼不叫他心煩意亂愁緒滿懷。
“老師,大喜訊,天大的喜訊!………”正在康有為落落寡歡的獨自想著心事的時候,他的學生梁啟超興衝衝的跑了進來,手裏揮著一紙電文。
康有為不由得心中一震,難道是皇上召自己進京了?一股狂喜之情夾雜著萬般的忐忑不安頓時湧上心頭,康有為一個轉身便疾步走了過去,然而手剛伸到半空中接過那頁電文,便聽到梁啟超急不可待的說道。
“老師,京城傳來的捷報,新建陸軍在山東大捷,全殲日軍第十七聯隊,經此一戰,我大清在山東將轉守為攻,擊敗日本指日可待了!………”
康有為伸在半空中的手頓時僵住了,臉上的期待瞬間變成一片陰雲密布,有些不自然的咳嗽了一聲,“哦,是我大清又打了勝仗了啊……”
梁啟超見老師康有為臉上的喜悅忽然變成這份冷淡的神情,不覺有些奇怪的問道,“老師有心事?”
“心事?………:康有為下意識的念了一句,恍然間才清醒過來,看也未看便輕輕淡淡的一鬆手,將那頁電文放到桌上說道,“自從皇上親征田莊台,我大清打得勝仗還少了?做大事要有靜氣,這麼點小勝就輕狂成這個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