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生如夏花(二)(1 / 3)

閃著寒光的刺刀如林,軍靴在大地上響起如雷般的腳步聲,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麵孔排成整齊的方陣,以排山倒海般的氣勢滾滾而來的時候,在這一刹那,豐台大營外圍觀的人群都看得有些目眩神迷,張著嘴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他們都在天子腳下的京城裏呆著,多少也算是見過一些世麵的,可是何曾見過這樣一支完全西式操典的近代化軍隊?當閃著寒光的刺刀與雄壯的腳步聲撲麵而來,忽然之間,每個人的心頭都像是洶湧澎湃著的潮水,鋪天蓋地的衝撞著、擠壓著、翻滾著………更不要說這支剛剛成軍的陸軍第一師,老底子就是那支從遼東一直衝殺到遼南,橫掃日軍如卷席的新建陸軍虎賁。那種百戰沙場後的精悍和肅殺,就如同較場中央那麵軍旗上繪著的蒼龍,在風中舒爪張牙,氣吞山河!

在一陣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過後,人群當中便是再也無法抑製的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皇上萬歲!陸軍第一師威武!萬歲!萬歲!…………”

此時此刻,整個豐台大營內外已經像燒開了的水一般沸騰起來,每個人的眼中都發著光,心口怦怦直跳,在莫名的激動與振奮中聲嘶力竭的歡呼著,雀躍著………

這個國家不是沒有熱血,不是不能被激發出來,它是躺在過去的輝煌裏麵太久了,躺在一個數千年的大夢裏麵,習慣了在酣然沉睡中變成了一潭死水。當洋人的堅船利炮轟然開進,從大沽口直至北京城,當頤和園被燒成灰燼的時候,這個老大帝國曾經在疼痛中睜開眼睛看了看,可那一刻它也隻是在夢中翻了個身,換了個睡覺的方式,便從習慣了輝煌變成了習慣屈辱。

割地?沒有關係,咱大清地方大著呢,賠款?不就是銀子嗎?反正咱大清又不缺銀子。《天津條約》、《南京條約》、《望廈條約》、《北京條約》、《璦琿條約》………一個又一個的不平等條約,一個又一個的割地賠款,國人在孱弱中變得麻木,在麻木中失去了血性,在昏昏然的鴉片煙霧中醉生夢死。

直到甲午,直到被一個比大清弱小幾十倍的日本,生生的從大清身上割下一塊塊血肉的時候,這個衰老而自以為是的帝國才真正感覺到了痛楚,感覺到了茫然,感覺到了無法抑製的憤怒和屈辱!

而眼前這支嶄新的軍隊,就像是在漫漫黑夜中劈開的一道閃電,在照亮了這個國家的衰老虛弱時,也讓人看到了一種寒光出鞘的男兒血性!

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這個被女人的裹腳布糾纏千年的國家,終於在這個時刻,在閃著寒光的刺刀叢林和威武雄壯的腳步聲中,忽然爆發出了男人的陽剛之氣!

“皇上萬歲!陸軍第一師威武!萬歲!萬歲!…………”

此情此景,讓應邀而來的各國公使們都滿臉的震驚和茫然。十年後,當時在閱兵台上目睹了整個閱兵過程的英國《泰晤士報》著名記者莫裏遜,在他的自傳遊記《帝國往事》中這樣寫道:

那一刻,當人群爆發出一陣經久不息的歡呼聲時,我忽然感到無比的震驚和迷惘。

這隻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閱兵儀式,或者更準確的說,應該是大清剛剛組建的陸軍第一師的成軍儀式,可是讓我感到意外的是,這樣一個在各國公使眼中平淡無奇的閱兵儀式,竟然會在豐台大營內外激發出如此狂熱的震蕩。

望著那片山呼海嘯般的人群,我確信,我的大腦在那一刻出現了短暫的空白。我記憶中這個古老帝國的臣民們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他們含蓄而沉默、矜持而呆板、信守儒家的中庸之道,從來不擅於或者根本不會,用外露和熱情的方式去表達自己的感受。然而今天我忽然發現自己錯了。

似乎是冥冥當中有一支手,把他們的胸腔一把撕開,讓他們並不強壯的身體,猛然間迸發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力量。這種力量是如此的震撼人心,以至於我的直覺和我的理智都同時告訴我,這支冥冥當中的手是真實存在的,而且毫無疑問就是那位大清皇帝。

我這樣認為當然不是空穴來風,據說此次閱兵儀式就是在那位皇帝的提議下舉行的,也是他堅持讓京城裏的百姓前來觀看。以那位皇帝慣常的在每個關鍵節點上麵借力用勢的手段,眼前的這一切似乎更像是他看似無心實則有意的安排。

然而正因為如此,我卻更加感到意外和困惑,當這樣一個波瀾壯闊的場麵出現的時候,那位大清皇帝卻並未出現在閱兵儀式上。

想象一下,他不動聲色的主導了一切,用他一手創建的那支軍隊,激發起了他的臣民們從未有過的激情和狂熱,在萬眾歡呼的時刻,他卻又悄然消失在人群的視野之外,或許此刻正在某個地方默默注視著這樣的場麵,這樣的情景難道不耐人尋味嗎?我相信此刻不隻是我,恐怕在場的各國公使們心中都存著這樣的疑問。

伴隨著這個疑問的同時,是更深的困惑和焦慮。這一點在我與英國駐華公使歐格訥的私下交談中也感覺到了,從目前的局麵上看,大清這個古老的帝國依舊古老而落後,即便是在那位睿智而強硬的皇帝帶領下,它也似乎仍然停留在原地,並未真正邁向近代化國家,這個國家的基礎,它的思想觀念,它的政治經濟製度都沒有發生根本性的變化,不過有一點卻不能不讓人感到費解,這個國力還很衰弱的國家正在拚命的擴充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