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生如夏花(六)(1 / 2)

寂靜的午後,陽光無遮無擋的傾斜下來,樹蔭青石都被灼熱的陽光烤得發燙,站在賢良寺內向四周望去,酷熱的天氣下,一切都顯得無精打采,伴隨著一片知了的叫聲,讓人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覺。

自從進入軍機後,李鴻章便一直都住在賢良寺內,一來是往常進京都住在這裏,方便也習慣了此處的環境,二來也是因為此處清靜,多少也可以避開朝局中那些糾纏不清的人事。不過朝局政治,既然已經是躬身入局了,又哪裏是能夠輕易避得開的?李鴻章此時的心境,也是無奈中惟求一份心安罷了。

今日的賢良寺內,正是晌午暑氣正盛的時候,午飯剛過,李鴻章和張佩綸閑聊了幾句,本打算小寐片刻養養精神,沒曾想孫毓汶卻不期而至,大熱的天連從人跟班都不帶,坐著一頂小轎便來到了賢良寺。

才一進門,還顧不得擦去額頭上麵的汗水,孫毓汶便一拱手含笑說道,“李中堂好清靜啊,如此幽靜之處,遠離塵囂,不問世事,倒是讓我這個俗不可耐之人羨慕不已哦………”

李鴻章坐在椅子上招了招手,示意下人給孫毓汶拿條毛巾過來,自己拄著拐杖一笑說道,“萊山何苦來挖苦我這個老頭子,從來都是清靜之處不清靜,我倒是真想不問世事,一甩手什麼都不管,可不成啊,這人越是想要清靜,這清靜還就越是躲著你,難啊!…………”

孫毓汶微微一怔,瞬間便是嗬嗬笑了起來,他和李鴻章素來交好,此刻在李鴻章麵前也沒有什麼約束顧忌,拿著用井水浸泡過的毛巾擦了把汗,又喝了一口剛沏的茶,才慢悠悠的抬起頭望著李鴻章說道。

“李中堂,那日在養心殿東暖閣內,中堂給我使眼色勸阻我不要說話,毓汶這些天琢磨來琢磨去,還是沒有琢磨明白中堂的意思,今日不請自來,可是要請中堂解我心中疑惑啊!……”

李鴻章淡淡的看了孫毓汶一眼,清瘦的麵上略微浮起一絲莫名的意味,他是何其老練深沉之人,如何不明白今日孫毓汶登門造訪的目的,請自己解惑是假,來探聽虛實倒是真的。說不得還是前腳從太後那裏出來,後腳就到了自己這裏,左右不過是想從自己嘴裏撈點實實在在的東西。可今時今日的處境,就算是李鴻章自己,又如何不是左右為難,一頭是皇上,一頭是太後,一頭是振興國勢的國家大義,一頭是幾十年倚重信賴的情分,都一股腦亂紛紛的迎麵撲來,躲不開啊………

“那日的情形你又不是沒有看到,皇上的心意已決,連翁同龢都勸不了皇上,你再勸又有什麼用呢?”李鴻章輕輕哼了一聲,一雙眸子中忽然精光一閃,盯著孫毓汶說道。

“萊山,你我二人相識多年,人活到我這個年紀,什麼事情沒有經曆過啊?也沒有什麼顧慮之處了,說吧,可是太後那裏有什麼話啊?”

孫毓汶端著茶碗的手不易察覺的抖動了一下,心中暗自感慨了一聲佩服,怪不得太後會如此信任李鴻章,自己還未說話便洞悉了自己的來意,而且話語中透出的坦坦蕩蕩,絲毫沒有顧左右而言他的彷徨,這份眼光胸襟膽識氣魄,何嚐是常人可比的?

“不敢相瞞中堂,太後那裏毓汶確是去過,皇上廢後妃之事,我這心中一直都覺得非常蹊蹺,翻開史書看看,哪裏有像皇上如此行事的?所以前幾日進園子裏給太後請安的時候,順便也問了問她老人家的意思,不過太後可是一句話也沒有,隻是說朝廷中的事情,問李中堂即可。”

李鴻章的手指輕敲著拐杖,雙眼似睜似閉,竟如同沒有聽到孫毓汶的話一般,這一下孫毓汶有些急了,放下手中的茶碗說道,“中堂,這可是太後的原話,我是一字不漏一字不多給你複述了出來,這個時候,滿朝文武當中,還能有誰比你有份量?如今隆裕皇後雖然被皇上廢了皇後的名位,可太後她老人家還不是把她召到園子裏和自己住一塊?太後那裏,說到根子上,不也還是希望你能站出來說說話?”

“哦,說話?太後的意思是要讓我說說話?…………”李鴻章睜開眼睛,目光一掃孫毓汶急切的神情,像是剛剛才聽清楚孫毓汶的話般,搖著頭半是困惑半是冷淡的說道。

“我能說什麼話啊?說皇上廢掉後妃確有不妥之處,懇請皇上收回旨意,萊山,你說說看,你是這個意思嗎?太後又是這個意思嗎?”

孫毓汶撫掌一歎道, “中堂是在和我裝糊塗吧,難道中堂心中認為皇上此舉無可厚非了?如若果真如此,毓汶也無話可說,你李中堂一言九鼎,你都認為是對了的事情,天下還有何人會說出個不字?就當我孫毓汶今日什麼話都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