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北地風雲(五)(1 / 3)

入夏的津門,暑氣漸盛,直隸總督府花廳內,屋角都放上了冰塊,房中仍然炎熱難耐。上了年紀的李鴻章在光緒的相勸下,換上了月白長衫坐在光緒下首,滿臉笑意和身邊的袁世凱、孫毓汶等人輕聲談笑著。光緒依舊是那身漿洗的幹幹淨淨的軍便服,手裏拿著袁世凱呈遞上來的北洋推行新政的條陳,一邊踱著步,一邊細細的審閱。

從旅順檢閱完北洋艦隊後,光緒便帶著李鴻章、陳卓、孫毓汶等人,在袁世凱的陪同下馬不停蹄的回到津門,查看北洋推行新政一年多來的成果,這些日子幾乎就沒有好好休息過,雖然神情看起來有些疲憊,可此刻也掩飾不住淡淡的喜悅之情。

“這幾日朕看了北洋推行新政的成果,電報局、郵政局、製造局,還有開辦的各種新式學堂,都已經是初具規模,京城至津門的鐵路如今也已開始動工修建了,一派如火如荼的景象,朕心裏也是欣慰之極,袁世凱,這一年多來,北洋做的不錯啊,當為天下督撫之表率!………”

聽到皇上的褒獎,一直坐在屏息靜氣一旁,也是累得黑瘦了一圈的袁世凱心中一熱,趕忙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說道。

“皇上謬獎了,微臣不過按照光緒新政的方略在直隸先嚐試著幹了一些,時間倉促,微臣也沒有什麼經驗,就如皇上方才所言,直隸現在僅僅是初具規模,要談到實效,恐怕距離皇上的期望還為時尚早。”

光緒望著袁世凱點了點頭,“嗯,你能有這個見識就很不錯,新政所以新,就因為這些東西前人都沒有做過,誰也沒有現成的經驗,所以隻能摸索著一步一步走,朕心裏也明白,你能做到這一步也是遇到了不少的難處,不容易啊!關於北洋的新政,朕也沒有太多東西要講,隻提一條………”

“時局艱危,國家千瘡百孔,振作自新其實就是把我們落後於洋人的差距都補上,可是這裏麵也有很多實際的困難,欠的帳太多了,什麼先做,什麼後做,什麼為重,什麼為輕,你袁世凱心裏都要有個明確的章程,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以我今日之大清為例,振作自新的當務之急便是奠定工商基礎。綱舉目張,工商便是新政的綱。這一點,朕看北洋做的還不夠,條理也不夠清晰,袁世凱,朕回京後,在這些方麵你和你的北洋還要多動動腦筋,比如商貿之道,兩江吳紹基那裏已經開始逐步取消厘金了,可在北洋朕還沒有見到。你們大家想想看,洋人的物品在我大清隻收取那麼一點點關稅,可我們自己的物品卻要麵對各地重重厘卡,長此以往,我大清之商品何以與洋人競爭啊?沒有這一條,實業辦的再好都是空談…………”

“微臣謹記皇上的教誨,隻是驟然之間取消厘金,直隸也是有很多的難處………”袁世凱麵露難色,低著頭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

“你的難處朕心裏清楚,北洋推行新政,要花錢的地方多了去了,你袁世凱善財難舍也情有可原。朕也不是讓你驟然之間全都取消了,但是你心裏一定要清楚,這是我大清將來必須要做的事情,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北洋既然要為天下之表率,在這些方麵就要爭取走在前麵,至少你這個直隸總督北洋大臣心裏要有數。”

光緒輕輕一笑,對袁世凱心中的那點計較他還能不明白。真要說起來,袁世凱能夠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錯了,也不能太求全責備,如今的朝廷能夠找到袁世凱這樣的實幹和見識的人,已經是很難得了。

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話,光緒也有些口渴,拿過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掃了屋子裏眾人一眼又說道。“北洋艦隊也檢閱了,北洋的新政你們也都看了,大家說說看吧,朕也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聽到皇上發問,眾人都是微微一怔,正在心中斟酌著言辭,陳卓忽然站了起來,一如往常般肅然的神情,透著一絲焦慮。

“皇上,微臣主管著軍事,既然皇上發問,微臣就談一點自己的想法。這次檢閱北洋艦隊,目光所及之處,確實給人耳目一新之感,不過新則新矣,我北洋艦隊的麵對之困境卻並未有多大的改善,確切的說,危險迫在眉睫。”

陳卓此話一出,屋子裏頓時鴉雀無聲,剛剛還一片喜氣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凝重了。剛剛還為了得到皇上彩頭的袁世凱,正準備借著皇上心情好的機會,乘熱打鐵把自己展布北洋的想法濃墨重彩的描述一番,此刻聽到陳卓如此一說,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有些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侃侃而談的陳卓。

“諸位大人都看到我北洋新增了兩艘戰艦,可諸位大人可知,日本早在甲午前,便已經花費兩千多萬日元向英國訂購了富士和八島兩艘裝甲巨艦,日前已經編入日本聯合艦隊,再加上日本去年向英國訂購的三艘巡洋艦,日本海軍的實力較之甲午有增無減。反觀我大清北洋艦隊,除去新增的致遠和經遠,其餘艦船也隻有定遠、鎮遠和濟遠尚可勉強一戰,即便加上年底我大清新增的三艘巡洋艦,日本海軍的實力仍然在我北洋艦隊之上,若不奮起直追,購置新式軍艦,擴充北洋艦隊之實力,甲午黃海慘敗便是前車之鑒!…………”

“這還隻是其一,微臣於海軍其實所知也不多,但是微臣也略微知道,海軍不同於陸軍,一個合格的海軍軍官的培養,往往需要耗費大量時間。所以洋人才有三十年培養一個優秀艦長的說法。我北洋艦隊要真正超過日本,缺少的恰恰就是合格的海軍人才!微臣這些日子反複想過了,要短時間內培養出大量海軍人才恐怕很難做到,故而微臣建議,從北洋艦隊的軍官中定期抽調部分,赴英國學習,這些軍官都有實際掌管海軍艦船的經驗,若能在像英國這樣的海軍強國深造實習,對於拓展眼界,提高軍事素養將會有很大的幫助。”

陳卓的話剛一說完,眾人都僵在了那裏,就連剛剛還滿臉笑意的李鴻章,此刻也是皺緊了眉頭一言不發。

陳卓剛才的一番話,不經意間捅到了這位曾經的北洋大臣的痛處,甲午黃海慘敗之辱,於李鴻章是刻骨銘心之痛,此番回想起來,陳卓所言句句都是切中要害,可真的施行起來,別的不說,朝廷又從哪裏弄那麼多銀子出來添置軍艦?

“陳卓的話並非危言聳聽啊,我北洋艦隊甲午之敗,不就在於固步自封因循守舊,6年沒有添置新式軍艦,方才落在了日本人的後麵,吃過虧就要長記性,朕絕不走以前的老路…………”光緒咬著牙歎息了一聲,一臉的苦澀。

這些日子裏,又是北洋艦隊,又是北洋新政,看眾人臉上都不免有些喜形於色的樣子,光緒今日原本也是想借著新政的話題,給眾人提個醒,沒有想到陳卓倒先說了出來。於軍國大事上,看起來陳卓的大局觀已經較之過去成熟了不少,隻是道理可以講,如何去做卻是難之又難。

“海軍人才培養的事情,朕都準了,陳卓,你管著總參,這些事情你來安排,回去後立刻擬一個詳細的條陳。至於購買軍艦,朕也反複想過,可是眼下我大清財力拮據,要擴充北洋艦隊的實力,起碼也要有一千萬兩銀子,朕這些日子煩惱之事也正在於此啊,難啊!我大清推行新政,處處都要靠銀子說話,實業、教育、鐵路、哪一件哪一樁離開得了銀子?今日找你們過來,其實也是想聽聽大家的意見,怎麼才能為海軍籌措款項?”

在光緒的話裏麵,其實還有一層意思沒有明言。這次之所以把日本公使叫上,很大程度上就是想借檢閱北洋艦隊刺激日本,可以想見,光緒那日說出的擊沉吉野號,於日本國內會帶來怎樣的震動,也勢必會刺激日本進一步擴充軍力,購買軍艦備戰。

而這一點,恰恰也正是光緒希望達到的目的。日本沒有拿到曆史上甲午那筆高達2萬萬兩銀子的賠款,以日本現在的國力要擴軍備戰談何容易。站在國家戰略的高度,從軍事上擊敗日本隻是一方麵,從經濟上拖垮日本才是真正的目的。這不過是光緒把後世的軍備競賽拿過來用而已。然而此時的大清,畢竟不能等同於後來的那個強國,真正要實現這樣一個戰略目的,當真是困難重重。

說到銀子,在座的眾人都麵露苦澀,這幾個人都是朝廷重臣,對於大清的家底何嚐不是一清二楚,往遠了說,這幾十年的時間,大清何嚐沒有一日不是為銀子頭痛。真要是有銀子,李鴻章早就給北洋添置軍艦了,甲午何嚐又會敗給日本人?

“微臣冒死陳奏,請停旗餉以充軍備!”一片沉默當中,陳卓猛地挺身望向光緒,胸口不停的起伏著,似乎有許多話要噴湧而出。

“朝廷每年撥付的旗餉高達兩千萬兩之巨,於朝廷實是不堪重負,於旗人也是百害而無一益。倘能停撥,我大清的新政,我大清的北洋艦隊將由此真正重獲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