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深秋,草黃天藍,田野湖海之間,秋日悠遠空曠。
光緒端坐在去往鬆江的馬車上,俄而眺望一眼窗外江南的秋景,一路默然無語。
巡視鬆江的機器紡織廠等實業,是來江南之前便已經決定的事情。之前林啟兆在給朝廷的奏章中,曾多次提到開辦實業的艱辛,民間資本顧慮重重,洋人的貨物充斥市場,剛剛起步的工商業身處夾縫當中舉步維艱。字裏行間雖未明言,但期盼朝廷給予扶持之心已經是躍然紙上。
林啟兆的這份苦澀心思,光緒如何能讀不明白?身處這樣一個新舊更替的時代,要做成一件事情往往艱難萬分,有時候就連光緒自己都深感頭痛無比,更何況是林啟兆。正是為此,光緒決定給林啟兆一個天大的麵子,讓林啟兆把出資創辦機器紡織廠的商人聚集在鬆江的機器紡織廠,光緒親自出席,搞一個類似後世領導剪彩這樣的儀式,讓整個江南乃至整個大清都看到,朝廷鼓勵興辦實業推行新政的決心。
為此,今日除了留在江南製造局商議北洋艦隊事務的李鴻章、陳卓和刑天外,光緒親率眾人前往鬆江,準備把後世官場中的濫橋段來一次翻新。連皇帝都出來紮場子了,官場上下富商鄉紳,今後誰還敢對興辦實業指手畫腳說三道四呢?
一行十餘輛馬車緩緩駛出上海鬧市區,一到郊外,天地為之一空,村莊屋舍星星點點,倒是顯出南方少有的空曠遼遠出來。
顧思渝坐在光緒身邊,見光緒神情抑鬱的樣子,心情也是說不出的煩亂。
自從顧老爺子帶著一家子人躲到青浦鄉下後,顧思渝呆在顧宅中更加心煩意亂,每天除了一個人發愁根本無事可做,索性幹脆回到高昌廟江南製造局。
原本想著回到光緒身邊,多少還能從光緒那裏得到點寬慰,誰曾想從顧宅回來後,接連幾天當中顧思渝就連光緒的麵也難得見到一次,也不知道光緒整日呆在那間書房裏麵,究竟在忙些什麼。即便偶爾見到光緒也是行色匆匆,陰沉著臉一副氣死人不償命的樣子,恨得顧思渝直咬牙。
顧思渝也不知道光緒究竟是怎麼了,剛剛到上海的時候也不是這個樣子。琢磨來琢磨去,顧思渝猜測可能是自己父親躲到青浦鄉下的事情被光緒知道了,所以有些光火。今天厚著臉皮非要和光緒坐一輛馬車,也是想找個機會把這件事情掀過去。
隻是一路上光緒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也不說話,讓顧思渝氣悶不已,不知道怎麼去開口。
“這些天朕一直忙得腳不沾地,也沒空和你說話,看你這樣子就像是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有什麼就給朕說說吧…………”忽然之間,光緒轉過頭,輕輕拍了拍顧思渝的小腦袋瓜子。
顧思渝的眼睛一下就紅了,隻覺得鼻子一陣發酸,真想抓過光緒的手狠狠咬上一口。
光緒不由得輕聲歎了口氣,臉上湧起一股從內心深處冒出來的疲憊。
這些天他是真覺著有些累了,這麼大一個國家,又處在這樣一個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事事處處都要他自己親力親為,這些也都罷了。最讓他輾轉反側難以接受的,還是忽然冒出杜懷川這件事情。
怎麼會是杜懷川呢?杜懷川又怎麼會對自己居心叵測呢?
當年光緒身處朝堂孤立無援之際,杜懷川是第一個向光緒投書建言之人,從此君臣二人風雲際會。從徹查內務府開始,君臣二人在剛毅載漪等後黨一係的明槍暗箭中輾轉騰挪,曆經豐台大營兵變,甲午田莊台的生死之戰,回師京師的暗流洶湧,乃至最後紫禁城的刀光血影,可以說光緒走的每一步,都有杜懷川不離不棄陪在身邊出謀劃策,按照民間的說法,這就是從龍最早的鐵杆心腹,怎麼一夜之間就和刺殺扯上了關係,就變成了包藏禍心的敵人了呢?
這幾日光緒是翻來覆去的想,就是想不明白其中的緣故。景銘手中人證、物證、口供俱在,郝冷的軍情處也秘密對相關證據進行了核實,雖然眼前扯出的隻是冰山一角,有些事情還很模糊,可是眼前的事情是鐵證如山,由不得光緒不信,由不得光緒不感到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