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解釋就是掩飾(3 / 3)

她新拍的電影裏有這樣一段場景:人行道上人來人往,而她站在人群裏,看著愛人離去,她仰起臉,笑著說了同樣的話,但轉身的時候,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那個鏡頭讓她再次入圍金華獎,她的演技很好,她拍的每部影片他都有看過。這屆金華獎如果她是最佳女主角,也是實至名歸。但是不可能的,因為公司接到了消息,她被金華獎踢了出來,所以才會發生索賠事件。

廣場上的喧鬧聲越來越大,幾乎擠滿了人。

她突然站起身,兀自往前走去,他爬起來追了上去。窄窄的人行道,兩旁大樹的茂密葉子遮住了明亮光線,隻有淡淡的光透出來。他不知道她要去哪裏,隻是一味地跟著。

她不耐煩地問:“你老跟著我幹嗎?”

他盯著她,淡淡說道:“我也不知道。”

她麵無表情,“那就別再跟著我了。你以為你帶我出來是救了我?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會跟我的老板說些什麼?你又知不知道公司會怎麼對我?可能我的下場會更慘。”

她轉身就走,而他停下腳步,沒有再跟著走下去,隻是大聲告訴她,“我叫淩柏,柏是多音字,不是bó,而是bǎi。你記住沒有?”

她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廣場外的路邊小街,一排排樓房高聳,樓房下店鋪林立。她抬手叫了輛出租車,坐進車裏的時候徹底精疲力竭。她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可是現在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撐下去。

回到公司,果然每個人都板著麵孔。老板黃盛偉衝她吼,“你搞什麼飛機,扔下那些人跟一個男人跑了?你知不知道那些代言商都跑來向我投訴,說你態度惡劣,一定要賠償。”她緘默不語,老板火冒三丈,“你以為你現在是什麼東西?還是玉女人人追捧?”老板抽出報紙砸在桌上,更加怒氣衝天,“你看看媒體都在怎麼說你!你以為你他媽的市場還有多好?為了捧你公司砸了多少錢?我告訴你,如果索賠,公司絕對不會承擔!你休想公司給你再出一毛錢!而且公司與你有合同,如果因為藝人個人鬧出有損前途的嚴重負麵新聞,還可以向你索賠!”

那一字一句壓得她都快要喘不過氣了。

老板說:“回去你就給我簽了那份新合同。”

她捏緊了拳頭,全身抑製不住地微微發抖,“我不會拍那種片子,就算全世界都認為我下賤,我也不會拍那種東西。”

老板胸脯劇烈起伏,大聲咆哮,“什麼叫做不拍那種片子?我告訴你,你不簽也得簽。不肯簽,你他媽的就等著公司起訴你。”

她將心一橫,什麼也不顧了,“那就起訴,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她奪門而出,老板在身後吼叫“安瑤,安瑤——”

Donna靜靜地站在辦公室外,見她出來沒有吭聲。她站在Donna麵前,強忍著眼淚說:“我曾經把你當親人,你也曾經說過把我當做女兒。可是剛才在酒店,你想讓我陪他們其中幾個睡覺,對嗎?”她心酸地問,“Donna,你會讓你的女兒陪這麼多男人上床嗎?”

Donna心裏清楚,當年安瑤單純得像一張白紙,什麼都不懂,什麼都喜歡問。但是經紀人掌握藝人的前途,藝人掌握經紀人的財路。經紀人跟藝人,從來都是這種關係。而且Donna捧紅安瑤的原因,隻是第一眼見到安瑤就感覺這孩子能紅。能紅就有錢,數不盡的錢——在這世界上,誰不喜歡錢?

安瑤笑了,眼淚卻在眼中打轉,“Donna,當年你哄騙我簽下公司的吸血條約,你說你把我當女兒,絕對不會害我。其實那些都是假的,你做的一切全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說什麼三級片合同不簽,你就請辭不再帶我,其實也隻是明白了我已經完全沒有利用價值,所以不肯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對嗎?”

Donna笑容淒涼,“你是我帶過的最失敗的藝人。”

安瑤隻覺得喉嚨裏氣血上湧,堵住了氣管,她胸口憋得發疼,說出的話音都在顫抖,“所以這麼多年全是假的。我沒有紅之前,你處處維護我,處處替我打理,噓寒問暖,擋風遮雨,這些都是假的——你隻是把我當搖錢樹!”

Donna淒涼地說道:“安瑤,別的經紀人跟藝人,也都是這樣。很少有經紀人,會把藝人當成親人對待。”

安瑤自嘲一笑,眼淚在眼眶中閃動,“Donna,算我瞎了眼,但這合同我是不會簽的。公司想怎麼辦就怎麼辦,起訴我,請便。反正我都這樣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她轉身就走,剛走幾步,Donna忽然告訴她,“你父親打人,被抓了。”

她的心更是疼痛難忍,卻隻能腳步匆匆地離開。回到別墅才發現空無一人,以前公司派來的保鏢保姆全部撤離了,她上二樓準備收拾衣物。這別墅是去年公司分給她住的,現在鬧到這種地步,想必很快就會被收回。衣櫃裏滿滿的衣服,卻很少有她自己買的,基本都是Donna買來的。Donna以前對她很好,連生活起居也一並照顧著。她曾經以為自己跟Donna真的形同母女。其實她很傻,這個圈子裏有什麼人是可以相信的?

她關上衣櫃門,跑到床頭櫃上把手機開機。手機短信提示音不停地響起,未接電話更是無數個。她手指顫抖地撥著那幾個熟悉的數字。電話一直在響,卻沒有人接起。她不放棄地一直撥打,長長的嘟嘟聲在耳邊淒厲地回響。不知打了多少遍,始終沒有任何回音。她打開手提電腦去網站看新聞,果然,頭條新聞就是安瑤父親打人被捕。她心酸地點進視頻,視頻裏場麵混亂,有記者拿著相機在拍,而爸爸和鄰居王伯伯扭打成一團。爸爸嘴裏不斷地喊著:“你跟別人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罵我女兒是賤人,你才是賤人,跟媒體亂噴糞!”

王伯伯也打得格外賣力,嘴裏嚷嚷道:“我聽得一清二楚,你就是這樣罵你女兒的,還打了你女兒一個耳光。”

“去你媽的,放些假消息陷害我女兒!”

“你女兒自己不幹淨,你在這裏瞎叫什麼!”

“你他媽的才不幹不淨,一張狗嘴亂叫亂咬。”

兩個人在地上滾成一團,旁邊沒有人勸架。安瑤的手在發抖,咬住唇關了視頻,心口一抽一抽地疼。其實爸爸當初真的有罵過她,可是現在,他在外人麵前維護自己。

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隻聽那端的人在說:“我是淩柏。”

淩柏?她想起那個男生,身材高大,一臉燦爛的笑容。她沒有開口,可是眼淚順著臉頰不斷滑落。他仿佛知道她在哭,噤聲不語。耳邊是死寂的沉默,窗外是一望無際的黑暗。她的房子在別墅區,外麵見不到一絲光芒。

淩柏聲音沉沉的,“視頻上的女人真不是你。”

在這世界上也許隻有爸爸和這個陌生的男人會相信,她喉嚨哽得難受,低聲說了句:“謝謝。”

他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我是英柏地產的人。”

英柏地產?代言費最高的那家。

他聽她沉默,急忙道:“我隻是單純想幫忙,並沒有什麼壞心眼兒。”

她心裏一緊,沒有辦法再相信任何人,因為Donna以前也是這樣告訴她,簽她沒有任何壞心眼兒,隻是單純地想捧紅她,隻是因為她像Donna的女兒。

她按了掛斷鍵,重複撥打著家裏的電話,嘟嘟聲持續著,但始終沒有人接起。她再也撐不住,忽然就痛哭起來。這段時間她不斷忍耐,可是現在沒有辦法再忍下去。因為視頻上的一幕幕像是有人在拿尖刀剮著她全身的肉,那種痛鑽入心髒,滲入血液,讓人生不如死。以前她以為自己有辦法麵對任何風暴,現在才知道自己是多麼渺小而可笑。她伏在桌子上,號啕大哭,嘴裏不斷地叫著“爸爸”。在這個緊要關頭,她卻什麼也不能為他做。她不敢出現在警察局,不敢出現在媒體的視野裏。她隻能龜縮在自己的世界,無能為力。

以前因為青春期的叛逆,她在父親麵前格外放肆。那時候跟同學玩得晚了,爸爸暴跳如雷地指著她罵,她當即就跑出去,跑到同學家繼續玩。直到夜色深得不見五指,她才想起要回家。淩晨兩點的大街上幾乎沒有人,隻有三三兩兩的社會青年。可是剛拐過街角,就看到父親在一路大喊著她的名字尋她。燈火昏黃,而父親步履蹣跚,想必找了她很久。父親忽然抹了抹眼角,肩膀聳了聳,把臉用力一抹,滿心焦灼地繼續喊著“瑤瑤”。

她這才知道自己有多不懂事,幾乎忘記了母親早逝,父親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自從那次之後,她發誓要讓父親過上好日子。所以她考北影、當明星,其實不過是想讓他生活得更好一點。當明星前幾年幾乎賺不到錢,有時候反而要倒貼錢。她跟父親鬧翻了,所以不肯向父親要錢,可是卡上每個月都有一筆三千塊的彙款。錢不多,但那是父親每個月的退休工資。成名後,她將上百萬的款項打到父親卡上,可總是被一分不少地退回。

父親不要她的錢,她知道父親隻要她健康平安。

天下的父母都是如此。

手機在桌上響起,她淚流滿麵地盯著屏幕,來電顯示是Donna,她顫抖著手指接聽,希望Donna在這個時候不要拋棄她,可是Donna說得簡單明了:“安瑤,我已經向公司請辭不再帶你,公司也批了。”

她強忍住哭泣,緊緊咬住了唇。

Donna說:“公司在你身上投入的錢一定會想盡辦法撈回去,可能會用盡手段逼你接拍那部戲,你要保重。至於明天的新聞發布會,如果你出席,我會給你安排。”

她掛掉電話,沒有力氣再聽下去。手機短信提示音在響,她翻開一看,短信上寫著:“我是淩柏,如果有需要,隨時打電話給我。”她用劇烈顫抖的手指按著他的號碼,就像瀕臨絕境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不管他的話是虛情假意還是真心實意,她隻知道此刻自己什麼也顧不了,迫切地需要最後一絲溫暖。

她衝電話那頭的他說:“我要錢,我需要很多的錢。”她放聲大哭,什麼儀態也沒有了,隻是流著眼淚在吼,“你不是說你能幫我嗎?我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你有錢嗎?你有錢,我就什麼都聽你的……”

他怔了怔,問:“你要多少?”

她哽咽著告訴他,“我需要三千萬,你有嗎?”

他略略遲疑,“我沒有,我可以問問我父親,看他肯不肯借給我,能不能等下再給你答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