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踩著油門,車開得飛快。
道路兩旁熟悉的景物在飛快後退,山邊那抹殘陽依然炙烈,光線入眼,刺得她眼睛酸疼。
“安瑤……說個笑話給你聽?”他聲音低低的,小心翼翼地問她。
她安靜地開車,嘴唇發抖,“麵對他,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甚至一句爸爸也叫不出來。”
“安瑤……”
“小時候不懂事,爸爸罰我抄作業,還拿尺子打我手心,打得我很疼。我當時就在想,等我長大以後一定要氣氣他。我要交無數個男朋友,讓他後悔死。”她抿了抿嘴,吃力地繼續說下去,“可是有一年回家,他走在前麵,我跟在他身後,看到的是他鬢角叢生的白發。當時一直強忍著什麼話也不說,最後還為了簽約影視公司的事跟他吵了起來,他當時罵我賤貨不要臉,做什麼不好要去混娛樂圈。我當時也脾氣火暴地跟他對罵。最後他太生氣了,甩了我一個耳光。從那天開始,我沒有再打電話給他,我甚至故意不跟家裏聯係,隻是為了氣他。”
他不敢說話。
她笑了笑,握緊方向盤,眼淚卻掉了下來,“可是那天我回家看到視頻,看到他為了維護我跟別人打架,我的心就像被千刀萬剮一樣,疼得要死。他那個人爭強好勝了一輩子,從來不跟別人動手,卻為了我去打架,最後還被關進了警察局。他以前替我交學費、照顧我,甚至在我受傷的時候哄我,我都覺得理所當然,他生下我就應該關心我。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他也會有這樣一天,駝著背,步履蹣跚,身上全是傷痕淤血地走向我。他甚至不關心自己,還擔心我沒有錢應急,擔心我被別人發現……”她猛地踩了刹車,把車停在一旁,痛不欲生地哭出聲,“他為了我做了很多,生我養我教育我,可是我呢,生氣的時候朝他吼,動不動就在他麵前說要去死,甚至當初考北影,還威脅他說,如果不讓我去讀就死在他麵前。我一直對他耍小性子,固執地不聽他的話,可是現在才發現自己錯得多離譜。我一直想掙錢給他用,卻不曾想過他要的隻是我平安健康地活著。”
他說:“你放心,伯父從來都沒怪你。”
她淚如雨下,“可是我怪我自己……”她將頭伏在方向盤上,痛哭流涕,“我讓他丟臉,讓他連門也不敢出,讓他被全世界的人笑話……這輩子都洗不清這個汙點,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做人。”
他將手慢慢伸向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視頻裏的女人不是你,你並沒有讓他丟臉。”
她拚命搖頭,放聲大哭,“沒有用,天下沒有人相信我,現在他們全在看我會怎麼死,看我怎麼墮落去拍三級片,公司也會不擇手段逼我,我真的撐得很辛苦……處處都是敵人,人人都想讓我死,我真的快要撐不下去了……”
他說:“我會幫你。”
她抬起頭,淚眼迷離地看向他,他看著她的眼,一再承諾,“我一定會幫你,我知道你現在需要解約金,你不想拍三級片,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
車窗外塵土飛揚,遠處的青山永無止境地延伸,群山相疊的盡頭,火紅落日慢慢滑下,光芒漸漸柔和。
他抬起手,溫柔地替她拭去眼淚,“請你相信我。”
四周寂靜無聲,日光灑在他臉上,細碎如同金粉。她轉過頭,心怦怦直跳。
他尷尬地說了聲:“對不起。”
她瞥了他一眼,心跳得更急。
他說:“不如我來開車送你回去。”
她沉默地和他換了座位,一路上都沒再說話。直到晚上八點多,他們才回到城市。他並沒有送她回家,而是直接開車到了海邊。海邊光線暗淡,但偶爾還有三五個人在海裏嬉戲。
他陪她在沙灘上走,笑道:“你的個人資料裏寫著最喜歡的地方是海邊,所以我把你載到這裏來。”
她沒有吭聲,站定看向海麵。海麵上浪花狂亂飛濺,海風刮得衣衫獵獵飛揚。他用腳猛地把地上的沙石往海裏一踢,笑著問:“你有暗戀過誰嗎?”
她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有。”
他雙手插進褲兜,襯衫被海風吹得鼓起來,聲音空而遠,“我也有。”海浪瘋狂拍打著海灘,濺起萬千浪花。他落寂地笑了笑,“喜歡別人卻不敢表白,你說這種人傻不傻?”
她笑容溫暖,“怎麼會傻?很癡情。”
他看著她,笑容變得甜蜜,“可也辛苦。”
她問:“那你怎麼不去追她?”
他低下頭,勉強地笑,“我怕我配不上她,更害怕如果我接近,她就會躲開。有人說這個世界上兩個人相愛就是奇跡,我恐怕不能擁有這種奇跡。”
她沒有再說話,看著平靜的海麵。海的遠處天黑下來,近處因為岸邊的燈光,仍有粼粼波光。她掏出手機,手機設置成靜音了,所有電話和短信都聽不到。屏幕上顯示了一百多個未接電話,全是老板的號碼。
手機又在微微震動,來電顯示是助理陳雪珊。對方焦急地叫了聲“安瑤”,問:“你到哪裏去了?你知不知道老板在找你?你知不知道老板已經下令要把你所有工作全部暫停?”
她聲調平和,“我知道了。”
陳雪珊說:“還有Donna,她已經告訴所有人,不再是你的經紀人了。”
海風迎麵刮來,綴著珍珠的長耳墜在劇烈晃動,打在臉上能感到一陣寒意。她眼眶微熱,聲音隨著風有些顫抖,“我早就跟她沒有任何關係了。”
“安瑤,千萬不要難過。”
“謝謝。”她說完這兩個字就掛了電話。
淩柏不安地問:“你的老板會對付你嗎?”
她點頭,慘淡地笑了,“因為Donna是金牌經紀人,公司一直很相信她的眼光,隻要她簽的明星都會花大價錢捧。公司光為我都砸進上千萬了,所以不可能就這樣放過我。”
他甚為擔憂,“那他們會怎麼對付你?”
她無奈地搖頭,“我也不知道,隻能順其自然了。”她對他笑了笑,反過來安慰他,“你不用替我擔心,今天的事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我永遠沒有勇氣回家一趟。”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我送你回去。”
車外霓虹燈不斷掠過,車拐進別墅區的時候明顯放慢了速度。
他抓住方向盤,忐忑不安地叫了聲:“安瑤。”
她輕輕“嗯”了聲。
他說:“如果有什麼事,你可以隨時打我電話。”
“好。”
“如果有什麼突發情況,你一定要找我。”他不放心地交代。她揚起嘴角,再次應了聲,“好。”
車停了下來。她看了眼車窗外,已經到了房子前。她打開車門,剛準備下車,他再次叫了聲:“安瑤。”
她錯愕地盯向他。
他黑色的眸子裏光華流轉,字字深情,“送你五千萬好不好?”她一動不動,任由他說下去,“千萬要開心,千萬要健康,千萬要樂觀,千萬要撐下去……最後……”他聲音低低,卻字字清晰,“千萬不要忘記我。”
別墅裏隻有窗外慘淡的星光。她摸著黑在牆壁上摁亮燈,房子裏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她走上二樓,將房門反鎖,筋疲力盡地倒在床上。手機響了起來,隻聽老板在電話那端咆哮,“安瑤,你到底搞什麼鬼?那個男人是誰?”
“普通朋友。”
“我已經停了你所有工作,如果丁喬傑那部電影你不想接,公司直接將你雪藏。”老板暴跳如雷,“還有,我現在跟幾個投資商在談生意,你立刻過來,如果表現好,我可以再考慮考慮。”
她知道老板的意思,直接拒絕,“已經很晚了,我需要休息。”
老板威脅,“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在跟誰說話?你知不知道,是誰掌握你的生殺大權?安瑤,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她知道老板想叫她過去幹什麼,所以不再回話,直接把手機扔了走到陽台上。輕風吹來,遠處樓房燈火閃爍,像是忽明忽滅的星子。她不經意地往門口看了眼,赫然看到淩柏雙手抱在胸前,斜斜地靠在車門邊。
她叫了聲:“淩柏。”
他看向她,輕輕“嗯”了聲。路燈的光芒柔和地灑在他的臉上,俊顏溫柔。
她的心跳得很快,“你怎麼還不回家?”
他沉默不語。
她說:“你回家吧,我在這裏很安全,公司要收拾我也是明天,半夜不會派人來。”雖然他沒有開口,可是第六感告訴自己,他在擔心她的安危。
果然,他遲疑地應了聲“好”,轉身打開車門,開車離去。
她站在陽台看著紅色車尾燈越離越遠,心底深處開始變暖。
安瑤早就料到第二天的腥風血雨,隻是不知道會這樣猛烈。先是公司派人收房將她趕了出去,然後在路邊看到雜誌刊登她與淩柏在車裏、沙灘上及她家門前的照片,緊接著她在陳雪珊家上網,發現各論壇都有大量帖子披露淩柏是她的男友。
《L潮流》發表的那些照片拍攝角度很好,比如:漫天霞光裏,淩柏伸手替她拭淚;海灘上他們在細碎星光下並肩看向海麵;她站在陽台,而他站在燈光下抬眼看她……照片上的兩個人情意綿綿,襯在那樣的景色裏,像金童玉女,天生一對。
陳雪珊忍不住問:“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她沒有說話,心裏分外平靜。
陳雪珊眼裏閃過一抹異樣,笑容勉強,“你跟他真的是男女朋友?網上有人猜測你拋棄唐凱就是要跟他在一起。”
她表情冷凝,抬眼看著陳雪珊。
陳雪珊身子一僵,在她的注視下不安起來,“不好意思,我多嘴了。我忘記了這是你的私事,我沒權過問。”
任何人的私事,別人都沒權過問。
可是明星哪裏有什麼秘密?比玻璃還透明的過往,祖宗八代都會被人挖出來,暴露在全世界的視野裏。根本沒有所謂的隱私權,就連戀愛婚姻也會在眾人麵前被放大無數倍。
陳雪珊移動鼠標,看著電腦屏幕說了聲:“原來還有視頻。”
安瑤看向視頻,視頻畫麵是她家門口,拍攝者是跟在他們車後拍攝的。視頻上淩柏從車裏衝出,打了記者搶走相機就往前跑。而她從車裏出來,跟爸爸一起進了屋。拍攝者沒有停下來,也跟著追上前。淩柏再次出現在視頻上時,被記者團團圍住,眾人不斷發生肢體碰撞,場麵一度混亂。電腦裏傳來他的聲音,“對不起,認錯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