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憤怒的他現在已經聽不進去任何的話了,即使是從遠處傳過來的槍聲,還有那從市政區發出的可以把所有建築物玻璃都震得粉碎的預警大炮聲,所有的這一切都不能阻止他出去的決心。
可惡!這個蘇洛……這個蘇洛小店員!他怒發衝冠地奔跑著,嘴裏還始終自言自語著,好像自己已經站在了那家糕點店裏,氣憤地用手裏的手杖敲打著店裏的地磚,那用力的敲打聲震得玻璃窗、用來裝羅姆酒水果蛋糕的小碟子都止不住地顫抖著。但是當他到了路易·菲利普橋上的街壘,在那裏所遇到的事情,更使他無比憤怒。有幾個凶悍的公社戰士正悠閑自得地躺在這沒有鋪路石的地上曬太陽,看到了他就懶洋洋問道:你這是要去哪裏,居民?
皮尼卡先生原原本本地向他們解釋了。但是皮尼卡先生今天身上穿著節日的漂亮禮服,戴著金絲框眼鏡,這讓他講的這個小餡兒餅的故事顯得很滑稽,很不可信,讓他看上去就像一個老反動派一樣。
他一定是個奸細,這些戰士們說道,現在應該馬上把他送到裏戈那裏。
說著,這時就有四名戰士自告奮勇地要帶走他,他們並沒有因為自己要離開街壘而生氣—他們用槍對著他的背推著他,將這個可憐的人押走了。
我不清楚他們到底在半路上發生了什麼事,總之在半個小時之後,他們的槍械就被前線的軍隊繳了,並加入進了一隊囚犯的隊伍之中,這支長長的囚犯隊伍正準備跟隨部隊前往凡爾賽。在路上皮尼卡先生不斷地抗議著,手裏舞動著手杖,他向周圍的人一次一次地講述著小餡兒餅的故事。可是在這個戰爭不斷的混亂不堪的年代裏,他的這個有關小餡兒餅的故事成了謊言,所有人都覺得它是那樣荒唐、那樣讓人無法相信,以至於聽到的軍官們都一笑而過。
好了,你這個老家夥,有什麼事到了凡爾賽再解釋吧!
就這樣,兩支輕裝士兵左右夾著這些囚犯,穿過仍然硝煙彌漫的香榭麗舍大街出發了。
(三)
士兵們為了不讓囚犯們的隊伍走得太分散,就強迫他們相互挽著胳膊,緊緊地排成一隊走著。長長的隊伍就好像牲畜一樣走在公路的中間,他們的腳步聲像雷雨般,在公路上揚起了漫天灰塵。這一切讓皮尼卡感覺自己好像是在做夢一樣。可憐的他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汗流浹背,這疲勞和恐慌讓他如泥塑木雕般。他早已落在了隊伍的最後麵,在兩個滿身散發著濃烈燒酒味和汽油味的老太婆中間漫無目的地走著。他周圍的人聽見他不斷嘮嘮叨叨地咒罵著糕點師傅,小餡兒餅,大家看都覺得他已經瘋了。
這個可憐的人事實上神智已經開始渙散了。每當到隊伍上下坡、慢慢散開的時候,他總是覺得自己在遠方彌漫的滿天灰塵之間,看到了蘇洛糕點店那個戴著無邊軟帽、穿著白褂的小夥計,這種幻想在途中持續不斷地出現了好幾十次了!那個身材矮小的白色身影好像一直在戲弄他一般,在他麵前一閃而逝,消失在軍裝、工裝和破衣爛衫的人群之中。
終於,在太陽落山之前這支長長的隊伍抵達了凡爾賽。現在,無論誰看到這個戴著眼鏡、衣裳破爛、惶恐不安、渾身塵土的資產階級老頭,都會覺得他就是一個大壞蛋。他們說道:他是菲裏克斯·比亞5……不!他應該是德來克呂茨6。
押送囚犯的士兵花了很大的勁兒才把這個老頭平安地送到橙園的院子裏麵。到達這裏後,這些可憐的人們才允許解散隊伍,可以躺在地上喘一口氣休息一下。這些人中有一些人在睡覺,有一些人在怒罵,有一些人生病了在咳嗽,還有一些人在悲悲切切地哭泣。可是皮尼卡這個老頭卻什麼都不做,他雙手緊緊地抱著頭,一個人坐在石階上,由於饑餓、羞恥和疲憊,讓他再也沒有撐下去的力氣了。他把這糟糕的一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在腦子裏重新回想了一遍,自己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回家,家人們可能正圍坐在飯桌旁擔心著他,餐具也還依然擺放在桌上。他想到這一天所受的羞辱、怒罵,還有被槍杆的毒打,所有發生的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不守時的糕點店店員。
皮尼卡先生,這是您要的小餡兒餅!突然在他的身邊響起了那期待和熟悉的聲音。急忙抬起腦袋的老人,驚奇地發現那蘇洛糕點店的店員正偷偷地拿出藏在那白圍裙下的餡兒餅模具,並將小餡兒餅小心地遞給他。原來這個小店員和共和國收養的那些孤兒們今天一起被抓來了這裏。
結果,雖然發生了一點兒騷亂,皮尼卡先生也將麵臨著牢獄之苦,可是他和以往的每個星期天一樣,都吃到了那個等了很久的小餡兒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