箋一封 葡萄美酒鬱金香(1 / 1)

五年前此處忽多了一座錦樓。

錦樓是個兩層的小閣樓。

樓下是花園,終日不聞鍾鼓絲竹之響,卻名瑟園。

除了守園的陳啞巴偶爾出入,餘時門雖設而常關,故外人也難看探園中景致。

之所以每每設想園中草木花鳥,如何風致搖搖,湖石假山,怎樣堆砌精巧,大抵源自樓上清晨黃昏之際的遊龍一瞥,遺世而立,不聞人間煙火。

總之,這樣人物的托居之所,想必也隻有清風明月、玲瓏山水來相配。

說來也怪,明明顧黎兮數年如一日,每天點卯似的出現在樓上東南角蒔弄一盆四季海棠,偏偏道上的人總覺著能看見那襲儒雅軒昂的青灰長衫是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到底還是因為顧黎兮終日不下樓,鴻儒白丁皆無往來,所以對於他,眾人所知的怕並不比飛燕過鴻多。

邑中大族也有下過請帖的,然,帖子無一不寂然躺在陳啞巴手裏的拜匣中。

長此以往,連名帖也都消歇。

陳啞巴更閑了,他無事時算起來,先生已經有六年沒有過問樓外事了,他對小姐還真是……

話得從六年前說起。

顧黎兮有個女兒,不是親生的,是故人之女。

故人落難,不便招搖,托他教養,也隨了他姓,取名顧雲深。

顧雲深自幼聰慧,長到十四歲,越發生得身姿纖窈,麵若朝霞,一雙眸子像沁在水裏的黑櫻桃,澄澈明亮而充滿靈氣,一看便知機敏過人。

讀罷一卷《輞川集》,在窗前托腮對著明明月色,漾漾池水,提筆也能作兩首詩:

窈窕白沙路,閑傍幾聲蛙。清風隨綠水,明月照蒹葭。

淺夏夜生涼,笑蹴秋千罷。愛月入窗紗,讀書清輝下。

顧黎兮讀過,嘴角噙笑,點點頭,意境還有的,十四歲,算是難為她了。

顧雲深瞧爹爹看過自己的詩稿麵露喜色,轉過臉去,眉眼彎彎,抿唇淺笑,開心到心裏生花。

讀書、行路、識人。

顧黎兮為了不負故人,把顧雲深當兒子一樣栽培,本身也從不覺得女孩兒就該生活在深深庭院的重重簾幕之中。

顧家門第好,顧黎兮才名高,邑中文士宴席鋪陳之先,多不忘向顧府遞上簡帖,而顧黎兮若赴宴,必帶顧雲深。

顧雲深換上書生的裝束,倒也斯文從容,儀態大方。

隻有她自己知道心裏如何雀躍,因為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顧黎兮,很好玩很有趣很快樂。

這一次,邀聚的是幾個詩文朋友,當中有兩三個是自關外遊曆歸來。

顧黎兮有心讓顧雲深聽聽千裏萬裏的事,自然也是攜她同往。

席上斟的是正經從西域帶回的葡萄美酒。

顧黎兮掌心側朝上,緩緩把滿滿一鍾酒推到顧雲深跟前,低聲道,“真的‘葡萄美酒鬱金香’,可不是鏡花水月。”

這是顧雲深的話,每從書中見佳物,便覺得是好花盛開在鏡子裏,明明如在目前,可任你抓心撓肝,總歸求之不得,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