箋三封 畫角聲斷斜陽(1 / 1)

顧黎兮被這小孩子脾性的話給逗得低低沉沉笑出聲來,肩膀都微聳了兩下。

這丫頭,醉了酒品倒還可以,隻是一說話就暴露了顛倒。

先是念錯詩,現在又亂用典故,以後可不敢給她喝酒了,不然替她圓場可得費多少心神。

顧雲深口中那個彈琴的姐姐叫嚴抱琴,吳州名妓,頗有才情,故為本州文人激賞。

出入紅船雀舫,朱堂畫戶,朝披弦管,暮列笙琶,尋常事爾。

詩詞唱和也不在話下。

說是某次抱琴唱秦學士的《滿庭芳》,開腔誤作:

“山抹微雲,天粘衰草,畫角聲斷斜陽。”

高遏行雲的一聲,足以把她的誤韻一字無遺地傳至席間每個人耳中。

眾人凝住的推杯換盞,紛紛把目光投注過來。

抱琴輕抿檀口,長睫微垂,不慌不忙地續唱道:

“暫停征轡,聊共引離觴。多少蓬萊舊事,頻回首、煙靄茫茫。孤村裏,寒鴉萬點,流水繞低牆。

魂傷。當此際,輕分羅帶,暗解香囊。謾贏得青樓,薄幸名狂。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有餘香。傷心處,長城望斷,燈火已昏黃。”

就著誤韻,翻成新唱,情詞哀切,柔腸百轉。

一曲終,聽得坐中人默然屏息,良久,才從震愕中醒轉,擊掌稱賞。

也因恃才,嚴抱琴雖淪落風塵,仍心性極高,獨對顧黎兮另眼垂青。

既待顧黎兮與眾不同,自不會也在他麵前絕塵拔俗,反生出一種屈卑將芳心暗藏。

但眼底要流淌出情愫,擋是擋不住的。

這才一時被顧雲深瞧了端倪,畢竟年紀小,並不懂什麼風月情意,單單覺著眼神裏有什麼不同。

回到家,顧黎兮抱著暈乎乎的顧雲深回房間,又招來小蓮子,叫她好生看著,別睡相不好掉下床來。

又囑咐待人醒了,取醒酒石讓她銜會兒,再備一盅酸湯。

小蓮子一一應下。

小蓮子是顧雲深乳母的女兒,比顧雲深大兩歲,去年乳母去世,顧黎兮憐她孤苦無依,便留下她與顧雲深作伴。

小蓮子感這份恩,服侍顧雲深格外盡心。

待顧黎兮抬腳要走時,小蓮子請住了,“先生,大老爺在書房等您許久了。”

大老爺是顧黎兮的哥哥,顧黎之。

小蓮子叫一個先生,叫一個老爺。

因為她看顧黎兮也不做買賣,也不做官,雖不教書,但學問極好,時時手不釋卷,好文章搖筆即來,這不是先生是什麼?

顧黎之太嚴肅了,什麼事都好管,是大老爺的氣派,況且他是在府中任職,叫老爺更沒錯了。

顧黎兮點點頭,“嗯,我就過去。”

顧黎之在書房已等了許久,瞥了眼進門的顧黎兮,氣得瞠目,“青天白日,也不知檢點些。”

顧黎兮茫然止步,他做什麼了?

打量下自身,原來右襟上染了一點胭脂色。

不以為意地一笑,“我當什麼,雲深喝醉了不小心蹭上的。”

“你!”顧黎之更是氣得不行了,“你常帶她出門會友也罷了,還縱她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