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箬荇的番外(1 / 3)

1)

家裏頭一直隻有我一個孩子,看爹對娘的樣子,我想以後大概也不會有弟弟妹妹到來。

一個人也有一個人的好處,沒有人會和你搶任何東西,整個許府上下,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我是許府唯一的少爺。

我的名字叫許箬荇。

曾經問過爹爹,這兩個字怎麼這樣別扭,爹爹笑著看我,手指摸摸我的眼睛,他說明朗若星,你的名字是一個諧音。

他卻沒有和我說過諧音,諧的是哪個人名的音。

直到那天,我吃完下午的點心,準備到樹窩上頭休息會兒,卻發現那個好位置被別人占據了,那個樹窩是我自己的小天地,整個後院的景色都可以在我的眼底,一覽無遺,今天這個不速之客又是誰,好生沒有規矩。

烏黑黑的頭發紮成一束,他轉過臉來對我笑,牙齒像晶瑩的米粒,一顆一顆小小的,我從來沒有和其他孩子相處的經曆,那一刻,我呆在那裏,身子掛在樹梢,不上不下,他居然對著我招招手道:“你也是到這裏玩的,過來過來。”聲音清脆好聽,似乎比我還要小上兩歲。

我不動聲色地湊到他身邊,低聲問道:“你在看什麼。”

“那裏,能看見我爹爹。”他很愉悅地指給我看,我眯了一下眼,那個站在爹娘身邊的青衣人是他的爹?怎麼我覺得娘親的臉色很是難看,那個儀容衣著樣樣都很注意的娘,鐵青著臉,又不好發作的表情,讓我覺得很稀奇。

這父子兩個到底是什麼來頭。

青衣人有意無意地朝著我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錯覺以為他在看我們,可是那麼遠的距離,普通人又怎麼能夠看見,身邊的孩子很自然地衝著那裏招招手:“爹爹讓我自個兒玩。”

“你能聽到他說話?”我驚訝地直覺,他在撒謊。

“是,爹爹說他談點事情,一會兒來接我。”那孩子根本沒有察覺到我對他的敵意,不過,青衣人調轉視線,果然是跟隨著爹娘走了,難道他真的能夠聽見我所聽不見的。

他一直笑眯眯的,握著我的手,告訴我,他的名字叫青廷。

真難聽,我一想到那種眼睛很大,有四隻翅膀的青色昆蟲,脫口而出。

他抓過我的手,執意要在那裏寫下他的名字,邊寫邊笑:“不是那個蜻蜓,是這樣寫的,青色的青,廷尉的廷,是我娘給我起的。”

我甩脫開他的手,為何他的手這麼軟,手指頭寫在掌心,像一團棉花糖,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府裏府外,時常能聽到丫鬟小廝在說,許府的少爺長得真好,你看那頭發,看那眼睛,整個富陽縣都找不到比許府少爺品貌更端正的,我故意當作聽不見,心裏頭依然有淡淡的得意,可是眼前這個孩子,他比我長得好,我不想承認,又不得不承認。

隻需那雙靈動的眼,眼尾微微向上挑起,已經讓人轉不開目光。

見他根本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我用手肘聳聳他:“哎,這是我的樹窩,我是主人。”

“你弄的?”他讚歎一下,像是聽不懂我話裏頭的意思,“你自己弄的,真不錯,這些草都是你挑選的吧,又軟又綿,坐起來很舒服。”算他還有點識貨的眼色,抓起一把來,“我知道這種回回草,一片草地裏麵挑不出多少,這麼多要收集很久,厲害厲害。”

被比自己年齡小的孩子誇獎,我居然覺得很受用。

因為他的樣子不像是故意討好我,而且說的頭頭是道,沒偏沒差的,這樹窩裏鋪的就是回回草,最好的季節時,出去找一個下午不過是收到兩把小小的,能夠鋪滿這裏的確花了我不少心思,不過既然每天都要來這裏消磨時間,我怎麼能夠虧待自己。

“你怎麼會到這裏來,這是許府。”我試探著問他。

“爹爹說,這裏是娘親的親戚家,所以要過來打個招呼,我們以後要住在附近了。”青廷身子一歪,半窩在樹窩裏頭,腦袋很自然地枕在我的半邊肩膀之上,有種自來熟,我一時沒忍心去推開他,他的聲音不大,“我們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以前住的地方很冷,一年裏頭有大半在下雪,如今是越走越暖和,越走景色越好,如果真的一直待在這裏也很好呢。”

“那你娘親呢?”

“娘親不在了。”青廷的眼睛黯了一下,薄薄的小嘴唇垮著,小腦袋在我胸口輾轉著。

“那你爹爹有沒有說,這裏哪個是你們的親戚?”我不喜歡看到他這種難過的樣子,連忙想將話題扯開,騰出一隻手,輕輕拍他的背脊。

“不知道,爹爹沒有說過。”他依然沒有恢複過來,低垂著頭。

“要是住下來,我們可以做鄰居,你可以天天來這個樹窩玩。”我不知用什麼話才能安慰他,他還這麼小,娘親不在了,誰來照顧他,誰給他做新衣服,晚上做惡夢時沒有人會來摟住輕聲地哄,生病的時候沒有人在他床邊給他唱好聽的歌,也不會再喝下很苦的湯藥後塞一塊糖給他,因為我爹爹就從來沒有做過這些事情,這些事情隻有娘親才會得做。

“天天來。”他抬起眼,眼睛很水靈,“那你也來嗎?”

“是,我也來。”忙不迭地答應下來,已經忘記第一眼看著他鳩占鵲巢的那種不滿。

“好,要是爹爹說住下來,我就天天來。”他站起身來,瞧著不遠處,恍惚地說,“我要不要先去和爹爹說一聲呢。”

“想去就去。”我也站起身。

他瞅一眼地麵,躊躇著的樣子:“可是我下不去。”

“那你怎麼上來的。”我吃驚地看著他。

“爹爹送我上來的。”他做出一個飛起來的動作。

雖說這裏我幾乎每天都來,但是我每次都是費力爬上來,我們是人,又不是鳥,也沒有翅膀怎麼飛,他又拿話來晃點我,這一次我才不會上當,叉著腰對他笑道:“你既然能飛上來,那你也能夠飛下去。”

他說:“我真的不會。”

我突然覺得很生氣,覺得沒準從一開始他就是在騙人,什麼能夠聽見他爹說話,什麼親戚在許府裏頭,還有什麼能夠飛身上樹,惡向膽邊生,雙手將他用力向外一推:“我看看,你到底會不會飛。”

他根本沒有想到,我會出手,沒有任何的準備,小小的身子站不住腳,跌下樹去。

那一瞬間,我看到他在半空折騰的樣子,暗暗叫糟,這般跌下去還不要腦袋開花了。

想叫人來救他都來不及,隻聽得他尖聲喊道:“爹爹……”驚恐之下,聲音很細很尖,一道青影從方才爹娘走開的位置飛撲而出,不知扔了什麼過來,讓他下墜的力道緩了一緩,縱然如此,他的額角撞在哪裏,落地的聲音依舊很驚人。

我看見爹爹跟著青衣人跑過來,娘親也來了,衝著還在樹上發呆的我喚道:“箬荇,快下來說話。”

我一動不會動,青衣人抱起地上的他,然後,身子拔地而起,將樹梢上頭的我也順帶給抱了下來,他,他沒有騙我,他爹爹真的是會飛的。

“這是你姨丈,這是你表妹,你小姨患病不在了,臨終前要你姨丈帶著孩子回來這裏住,以後,他們就住在村口那裏。”爹爹的話在我的耳邊飄來飄去,原來,他真是我們家親戚,原來他是一個女娃娃。

姨丈替她止了血,又在她身上掐了幾下,青廷悠悠然地醒過來,張開眼,居然沒有要哭的意思,小手抓著她爹爹的衣襟,第一句話是:“爹爹,我是自己不小心摔下來的,青廷沒有用,不會輕功。”

姨丈對她的話沒有異議,指給她看:“青廷,這是你表哥,這兩位是你的姨母和姨夫。”

她聲音軟軟地各自問好,最後才衝著我笑道:“原來你是表哥。”

是,我是她的表哥,她是我的表妹。

額頭的外傷很快結疤複原,不過歪歪扭扭的那個印子很不好看,青廷倒不甚在意,不過有天,我聽到有個丫鬟逗她,表小姐,你臉上有這麼塊疤,以後嫁不出怎麼辦。

她大概也不是很明白,什麼叫嫁不出去,一時怔怔的,回答不上來,再然後,慢慢地抬起手來,摸摸自己的額頭,小聲道:“是不是這裏很醜。”

我大步地走過去,將她另一隻手一拉,還是軟軟的,想捏著團棉花糖,很大聲地對著她嚷道:“青廷很好看,一點不醜。”

“哦。”她跟在我身後,兩個人一直走,一直走,她也沒有問我要帶她去得哪裏,直到我的腳步停下來。

回轉身,我問她道:“我摸一下你的疤,行不。”

她點點頭。

我很是小心翼翼地摸住,比原來的皮膚要高出一點,顏色也要深一點,是種怪怪的粉紅色,她還在那裏說著:“表哥,早就不疼了,青廷不怕疼。”

是,摔得那麼重,她連半點眼淚都沒有掉。

“娘親走的時候,我答應過,青廷以後都不會哭,青廷要勇敢。”她的小拳頭握得緊緊的。

“青廷。”我輕聲喚她的名字。

“嗯?”清澈如水的眼,信任地看著我。

“要是你長大,要是你願意,我娶你好不好?”我大概是也跟著她一起把腦子摔壞,才會冷不丁地冒出這句話來,她疑惑的樣子,讓我臉紅心跳,恨不得扒開跳地縫鑽下去。

我才多大,她才多大。

不過,她像是想明白,很用力地點頭,對我說:“好,好的,表哥。”

我更緊地握住她的手,不想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