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爹爹回來說,姨丈和青廷出事的時候,我正在練字,後麵的話都沒有聽清楚,將毛筆一扔,拔腿往外頭跑,衣服上沾染到墨跡都沒有察覺,娘親在身後扯著嗓子喊:“箬荇,你給我回來,給我回來,危險哪,回來啊!!”
危險,我就是知道危險才要趕過去,青廷,青廷她在哪裏。
姨丈的樣子這樣狼狽,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頭發散亂的樣子,手裏提著一柄長劍,劍尖還在滴血,他聽到我匆忙而來的腳步聲,轉過臉來,一刹那,我以為他是被什麼修羅附體,幾乎要撲過來噬血的樣子,待看清楚我的容貌,才好似鬆一口氣,他問道:“箬荇,這裏很危險,你來這裏做什麼,快點回去。”
每個人都讓我回去,我回得哪裏去。
“青廷呢,青廷哪裏去了。”我急問道。
“我不知道,他們將她擄走,藏到了哪裏,我找不到她。”姨丈將劍收起來。
“那抓走她的人呢,姨丈你問他們啊。”
“人都死了。”他的回答讓我心驚,這些人都是從哪裏來的,隨便殺人都沒有官府來管的嗎,姨丈他又是什麼人,娘親每次提及姨丈和小姨時,臉上有一塊肌肉總是不停地在跳動,她不自覺,我卻看得分明,大人們都知道,卻不肯告訴我。
“要把青廷找出來啊,青廷她有危險。”我伸手去推姨丈,才發現他身上的傷不止兩三處,割破的衣料裏麵滲出鮮血來,不知是哪裏得來的勇氣,我大喝一聲道,“我去找她,我要去找青廷。”
“好,我們一起去找。”姨丈定定神,側過頭想一想,大致指出個方向,“應該在那裏。”
我們一處一處地去找,犄角旮旯都不敢放過,姨丈的耳朵很靈敏,隻要是很細微的聲響都逃不出去,但是每次我問有沒有聽到青廷的聲音時,他都在搖頭。
搖頭,搖頭,到後來,我幾乎要絕望了。
那些抓青廷的壞人都死了,那麼青廷……我不敢再想下去。
一直到我們找到那個院子,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住過人的院子,姨丈低聲問道:“青廷會在這裏頭嗎?”
“我好像聽到她在哭。”院門失修,姨丈一掌劈開來,我已經衝進去,裏麵果然很久沒有住過人,一股子難聞的黴味,我吃力地喊,“青廷,青廷,你在這裏嗎,青廷,我是表哥,壞人已經不在了。”
沒有半點回音。
我不死心地趴到地上往床底下張望,最後我打開了木頭衣櫃的門,青廷四肢被綁的死死的,口鼻也被布條一圈一圈地固定,她根本叫不出來,沒有辦法回應我們。
姨丈很小心地將她抱出來,抱到院子裏頭,將所有的束縛都打開後,青廷還是軟綿綿地躺在姨丈懷裏,姨丈不說話,我也不敢問,青廷她還活著嗎。
為什麼,她一點都不會動了。
“箬荇。”姨丈的聲音很呆板,他的手從青廷的手腕處放開,他想說,“青廷她——”
“不會的,姨丈不會的,青廷她沒事的,她會沒事的。”我不想聽他說完,我不想聽他說出那個我不要聽到的字,我用兩隻手胡亂地摸著那張小小的麵孔,摸著她額角那個已經很淡的疤痕,我叫著她的名字:“青廷,你醒過來好不好,不要嚇表哥,不要嚇姨丈好不好。”手指很用力地去捏她的臉,沒察覺到自己的聲音越來越絕望,“你醒過來,不要玩了,青廷,一點都不好玩,真的一點都不好玩。”
一股不知什麼發音從她嘴巴裏湧出來,長長的眼睫毛一揚一揚,那雙眼就這樣睜開來,冷冷地瞧著已經哭得嗓子都嘶啞掉的我,她說:“真醜。”
真醜,這是死裏逃生的青廷送給我的兩個字,她又活了過來。
姨丈的歡喜顯而易見,不知從哪裏找得許多的好藥來每天喂青廷吃下去,她很乖,給什麼吃什麼,從來不怕苦,我偷偷塞給她糖塊,她也吃,問有沒有頭疼腦熱,隻是一味地搖頭,爹娘也來看過她幾次,隻說是孩子受了驚嚇,好像突然長大了的樣子,安慰了幾句,便離開了。
隻剩下我,我坐在她的床頭,看著她吃飯,看著她喝藥,看著她入睡,任憑誰來都拉不走我,有一天,房間裏隻剩下我們時,她問道:“你這樣子不累嗎。”
“我是你表哥。”我強調著說。
“我知道。”從她醒轉過來以後,她不會笑了,表情冷冷,配合著孩子的五官,卻有種冷豔的融合,讓人不能直視。
我的手抓住她的被單,緊了鬆,鬆了緊,下決心似的說道:“我知道你不是青廷,你是別人。”
“哦?”她總算用正眼看我了,換成一副煞有興趣的表情,“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姨丈看不出來,我能夠看出來。”我抿一抿嘴,她沒有否認我的話,那意思是不是說她已經承認下來,她是別人,別人冒充了青廷,“你把青廷弄到哪裏去了,你把她還給我。”
她揭開被子,坐起來,頗為為難的回答:“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這裏了,她去了哪裏我並不知道。”
“那你是誰。”我使勁地瞪她。
“我不能告訴你。”她第一次對著我笑,和青廷原來的笑容一點都不想象,青廷笑的時候,眼睛裏麵暖暖的,她的笑容隻凝結在嘴角。
“那她什麼時候回來。”我不死心地問。
“總要回來的,因為我覺得我也不會再這裏待太久。”她的眼神飄渺,透過我,看向遠處的某一點,好像有什麼值得她放不下舍不得的東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等著她。
“你保證她會得回來。”
“我保證。”
3)
那個占據青廷身體的人,似乎對學武很有興趣,身子恢複到能下床便纏著姨丈,說是要學武強身自保,姨丈對她的說辭很受用,從最簡單的起始教她,盡管看起來枯燥,她卻練習地津津有味,連紮個馬步,都似乎能夠找到很大的樂趣。
我依然喜歡待在樹窩中,青廷再也沒有來過,她每次的借口都是,我要去習武,對這些小孩子的玩意喪失了所有的興趣,於是又隻剩下我一個人,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看一個下午,直到天漆黑,還不肯下來。
“你在看什麼。”突然,有人在我的身後問我,我想回過頭,卻發現有股力量抵著我的肩膀,不管我怎麼使勁都沒有辦法看到身後的人,“不要這麼費力,你轉不過來的,我隻是想問問,你在看什麼。”
“我在等一個人。”不知怎麼,我覺得可以對這個陌生人說說我的心事。
“在這裏等?”他不解地問。
“因為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回來。”老老實實地繼續說,“我想隻有在她熟悉的地方等,她回來以後才能找到我。”
“那個人去了哪裏。”
“我不知道。”大概也沒有人知道。
“她是怎麼不見的。”
“有人傷害了她,所以,她躲起來了,她一定是氣我沒有保護好她,所以才不見我的。”可是姨丈那麼好的武功,也不能保護好她,我即便是跟著姨丈習武又有什麼用處。
“你就這樣子呆等,別說她會不會回來,即便是她回來了,你還是不能夠保護她,所以她還是會走的。”
“我沒有別的辦法。”
那人的手幹嘛在我的肩膀,腰畔摸來摸去,手臂,小腿一個部位都沒有遺漏,難道這人是個牙婆,專門倒賣小孩子的嗎,可是他的手勁十分古怪,我掙又掙不開,躲又躲不掉,等他從頭到腳把我都摸利索了,他問道:“你想不想學武功。”
“我不知道。”四個字才說完,頭頂被他熱辣辣地拍了一巴掌,痛得我差點流眼淚。
“這麼一點出息,難怪別人會拋開你跑了,我隻問你一句,你想不想學武功。”
“學好了是不是能夠打倒壞人。”
“不僅僅是壞人,隻要是人都能打倒。”那人嗬嗬笑起來,大概覺得我說話有趣,手掌在我肩膀一扭,我的身子滴溜溜轉過去,正麵對著他,我看到一張還很年輕的臉,好像比我爹還年輕,“想不想學。”
“學!”
“很好,我喜歡有這種勢頭的孩子。”他眯了眯眼道,“不過,你不能告訴別人,是我教你武功,你隻許讓你爹娘給你找一位普通的拳腳師傅,以後白天讓他教你,晚上我來教你。”他伸出一隻手,搭在我的背後,我的身體一輕,已經跟著他的姿勢,向著地麵撲去,不是重重栽下去,身體變得輕輕的,像一大一小兩片葉子,飄飄的,雙腳已經踏到地上。
這一次,我沒有再考慮,膝蓋落地,恭恭敬敬給那人磕了八個響頭,口中念道:“師傅在上,受徒兒一拜。”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這般主動,笑著將我撈起來,連聲道:“好,好,沒想到我平白無故撿到個這麼好的徒弟,你有徒弟我也有,以後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徒弟厲害,還是我的徒弟厲害。”
“師傅,你在和誰說話。”我前後左右都看了,除了我們兩個,沒有其他人在場。
“我在和一個很厲害的人說話,他在很遠的地方。”
“那他能夠聽到你說話?”
“能夠聽到,肯定能夠聽到。”
“師傅,你真厲害。”我不禁讚歎道,又換回來他一陣大笑。
第二日,我便央求爹爹替我找個拳腳師傅,原以為會多費些口舌,沒料到,娘親一聽我不是要去和姨丈學武,很是歡喜,立時就一口答應下來,吃過午飯,拳腳師傅已經過來了,也不用拜師,隻看了看我,說是手長腳長腰肢軟軟,是習武的好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