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絳宮明滅是蓬萊(2 / 3)

虯髯客臉色立即慘變。蘭丸畏縮地躲避著他眼中的怒火,分辨道:“我……我隻是想替你打一場勝仗……”

虯髯客目眥欲裂。他恨不得抓過這個廢物,一把將他撕成粉碎。

蘭丸步步後退,一直退到礁石的邊緣:“他們,他們有妖法,怪不得我……”

虯髯客深深吸了口氣。

他爆發出一陣豪笑:“真的是天亡我麼?竟令我倚重如此弄臣!”

蘭丸脆弱的自尊受了傷,叫了起來:“你當年不也被他們打敗過麼!”

虯髯客冷凜凜的目光掃了過來,令蘭丸不由得一窒。虯髯客隨即抬起頭,目注楊逸之:“傳聞盟主風月之劍天下無雙,就連華音閣主也未必能擋得住。我今日修習大風雲掌,自謂頗有所成,就請盟主為我試掌如何?”

說著,他袍袖猛然鼓了起來。海風淩厲,陡然將他雙袖漲大。茫茫紫氣中,虯髯客倏然一聲大喝,身子衝天而起!

掌風龍卷般從他袖中猛然鼓了下來,海麵像是被炮彈擊中了一般,巨浪逆卷,直拍四丈餘高!虯髯客雙掌鼓動,真氣催動連天巨浪,向大明戰艦猛然砸下!

大明官兵大吃一驚,沒想到此人功力居然高到了如此境界,竟隱然已與天地合,居然能驅動海濤之力!

所有的人都猝不及防,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虯髯客如海神一般猛撲而下,帶起丈餘高的巨浪,拍在艦隊之上!

他的身形,已隱沒在風濤之中,就連楊逸之那樣的修為,竟無法鎖定他的所在。楊逸之臉色一沉,將相思護在身後。

隻要他在,就沒有人可以傷害她半分。

山海動搖,水如龍吟。

巨大的海嘯漸漸漸止息。所有人都驚訝地發現,這一擊,竟令緊逼的大明艦隊,齊齊後退了整整三丈!所有士兵看著虯髯客的目光,都充滿了驚懼,竟無人再敢靠前。

他仿佛,又恢複了那個執虎符而號令天下的王者,無人敢逆視。

蘭丸幾乎忍不住要鼓起掌來。

紫影閃動,虯髯客依舊淡淡站在礁石上,卻已有了君臨天下的氣概。

他的掌中,瑟縮著一個人。

黃衣使者。

虯髯客方才一掌,不但擊退了大明艦隊,而且成功避開了楊逸之,將黃衣使者擒到手中。

——莫非他早就看出,黃衣使者才是大明軍真正的指揮?

他輕輕抖袖,黃衣使者落在地上。

虯髯客微笑:“公主。”

楊逸之駭然變色。這位黃衣使者,竟然是大明的公主?

這怎麼可能?

黃衣使者抬頭,他的臉色蠟黃,目光遠遠望著他,卻突然露出了一絲調皮之色。

那一刻,楊逸之猛然醒悟,這位“黃衣使者”,必定是永樂公主。

但公主怎會屈尊隱身,來到軍中,或明或暗地幫助他?

若沒有公主,老父楊繼盛必然被當作牛馬對待;若沒有公主,他縱然聚合兩千武林豪客,亦無法對抗倭寇,更不可能取得如此大捷。

為什麼?

虯髯客淡淡道:“你想知道為什麼?”

他笑了笑,手指拂過黃衣使者的臉。一層層的黃粉,在他的掌風中滑落。一張嬌媚而微帶倔強的麵孔,出現在眾人麵前。大明官兵忍不住一陣驚呼。

楊逸之再無懷疑,那人的確就是永樂公主。

虯髯客悠然道:“盟主可曾記得兩年前,天授村中,曾以一曲《鬱倫袍》幹謁公主,為父祈命?[1]”

楊逸之自然記得。也正是那一日之後,他為救公主脫困,不惜血戰。但卻陰差陽錯地邂逅了另一位女子,成就一生的傷痛。

怎能忘記?

虯髯客慨歎:“可惜,從那日後,公主就再也無法忘記那個一身落滿桃花的白衣男子。所以,當她躲在井裏,避開蒙古的騎兵後,就來找她的皇叔,詢問男子的下落。”

永樂公主身子輕輕地發抖起來,往日宛如夢魘一樣緊緊縛住了她,令她無法逃脫。她隻能看著那個白衣男子,祈求他救救自己。

就像他殺破連營,來救另一位女子一樣。

楊逸之心中一陣觸動。

《鬱倫袍》的錚錚之聲,似乎又在他耳邊響起。那時,他沐浴清泉,心無渣滓,以漫天桃花為琴,彈奏一曲《鬱倫袍》。不爭,不殺,無忿,無垢。

此後他流落塞外,曆盡磨難,卻忘了這一曲《鬱倫袍》從此便響在另一個女子的心間,從未停息。

濁世無情,那彈琴花下的白衣男子,從此便成為她的光芒,是她在鎖閉深宮的日子中,反複追憶的一段傳奇。

一見良人,誤盡此生。

楊逸之豈能置之不理?

他踏上一步,道:“放了她!”

虯髯客緩緩搖了搖頭:“傳聞盟主的風月之劍天下無雙無對,乃是天上仙人遺落的仙訣,風月一出,必勝敵手。但,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便是數個時辰之內,隻能施展一劍。”

他淡淡道:“孟天成。”

茫茫紫霧中,倏然出現了一輪血色的彎月。那不是月,而是刀,冷豔如妖月一樣的刀。孟天成像是一抹妖魂一般,隱在紅月之後,在場之人不乏高手,卻沒有人能看清他是怎麼出現的。

虯髯客緩緩道:“逼盟主大人施展出他的風月之劍。”

孟天成踏上一步,他手上赤紅的光芒突然激烈地旋轉起來!

這是一柄妖刀,此刀一出,必飲鮮血而還。

紅月後的少年,亦是當世傑出的人物,沒有人能在他的舍命一擊下,還能隱藏實力。而一旦施展出那招風月之劍,楊逸之就再也無法對抗虯髯客。

虯髯客嘴角含著一絲冷笑。隻要控住了楊逸之,他就可以挾持公主,要挾這些人退兵,誰若不從,便立即格殺!

公主仿佛也預見到了這一幕,搖著頭,閉上了雙眼。

楊逸之與孟天成隔海相對。風濤峻急,在兩人中間炸開。

孟天成赤紅的眸子中卻沒有半分感情。

他隨時都願意舍棄性命,隻因他欠虯髯客的恩情,重如泰山。

少年時,他被仇人暗算,慘遭滅門之禍。正是吳越王救了他的性命,十年禮遇,堪比國士。也正是吳越王,讓他娶到了最心愛的女子為妻。

猶記得,數年前的一個中秋之夜,他從王府後花園經過,邂逅了一生中最心愛的女子。那一刻,月色如水,綠衣少女站在桂樹之下,抬頭仰望,仿佛從月宮中偶然墜落的仙子。

後來他才知道,她叫楊靜,兵部尚書楊繼盛唯一的女兒。而那時,他不過是王府中一個校尉,若沒有吳越王的極力促成,他隻能永遠仰望那月中的仙子[2]。

士為知己者死。

知遇之恩,隻能拿生命來償還。

楊逸之看著他,眸中忽然露出了一絲痛苦之色。

“我不能對你出劍。”

“因為,我知道你是誰。”

孟天成身子猛然一震,眸子霍然抬起,凜凜地盯著楊逸之。卻像一麵染血的鏡子,將楊逸之眸中的痛照得那麼明顯。

是的,他知道他是誰。

他和他中間,隔著一個浣花溪頭,永遠守候在窗欞下的女子。

蜀中的天色總是那麼陰沉,她也從來都沒有快樂過。

他和他,或許是她最親的人,卻在海上刀劍相對,要拚個你死我活。

孟天成慘然一笑。他想起了來之前,吳越王對他說過的話。

“這一戰後,你便自由了。”

自由,意味著他可以離開這荒涼的海島,不再過這顛沛流離的生活,不再背負萬千罵名。但他都不在乎,他隻在乎,從此便可以回到浣花溪畔,見到那朝思夢想的人兒。

他的麵容漸漸冰冷,指間的彎刀泛起肅殺的光芒。如今,他隻想將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斬斷,然後返回浣花溪畔的小屋,用力擁她入懷,告訴她,他愛她,他不在乎過去,他隻希望看到她的笑。

他不在乎此後會怎樣,也不在乎,她會恨他一生。

他恨自己,在她身邊的時候,總是說不出這樣的話。當他有了說出的勇氣時,卻已和她遠隔天涯。

楊逸之看著他決絕的眸子,眼中浮起無盡的哀傷:“你難道不知道麼?靜兒……她……她已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