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法再說下去,因為他看到,孟天成的眸子,忽然變得漆黑。赤月之刀,鏘然墜落在地上。
礁石被斬裂。
“你……你說什麼?”他怔怔地看著楊逸之,這句話幾乎像是哀求。
楊逸之痛苦地閉上眼睛。他能感受到孟天成心中的痛。
撕心裂肺,刻骨銘心。
正如他初聽到這個消息時一樣。
直到如今,他仍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何況將它重新提起?但,他更不想看著這個深愛著靜兒的少年,繼續在罪孽中沉淪。
於是,他輕輕重複了一次,每一字,都如雙刃之劍,劃傷彼此。
“靜兒……已經去世了。”
淚水,從他眼角墜落。如果不是妹妹已經去世,他又怎會執著地要回到老父身邊?除了他,誰還能盡一點孝道?
孟天成顫抖著,整個大海都仿佛在同他一起顫抖。
他猛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嘯,雙目中流下一串血來。
漆黑的血。
他盯著楊逸之,一字一字地道:“我一直想殺兩個人,但為了不讓靜兒傷心,一直沒有動手,現在,我終於可以了。這兩個人,就是——”
他頓了頓,嘴角也浸出鮮血。
“楊逸之。”
“卓王孫。”
“若不是你們,她又怎會一生悲苦?”
雷霆一般的刀芒,猛然出現。
孟天成手中並沒有刀,但冷冷刀芒,卻從他的掌心中溢出,凝結成一柄漆黑的刀。刀的鋒芒紮破了他的掌心,鮮血順著刀身流淌著。刀形如眸子,鮮血就像是眸中流出的淚。
孟天成淚水紛灑,刀芒倏然飆漲丈餘長,向戰艦怒斬而下!
每一個觀戰的武林豪客,都大驚失色。
因為他們都認識,這是什麼武功。
飛血劍法。武林中最臭名昭著的邪劍。噬骨蝕血,卻能夠令修為陡增兩三倍。
鮮血,不住自孟天成的眼角、唇間、掌心溢出,流淌在刀芒上。刀芒吸噬著他的精氣,越來越燦爛,越來越淩厲。
虯髯客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這樣的孟天成,足夠逼出楊逸之的每一分實力。隻要風月之劍一出,他隨時可以掌控全局。然後,他將舉天下之力,治好孟天成的傷。
這一戰,他有必勝的把握。
孟天成的悲傷、痛苦凝結在刀芒中,一刀刀劈開海濤,斬碎艦船。
楊逸之步步後退,並不還手。
該如何抵擋,又怎忍心抵擋?
此刻,他又怎能施展出那天下無雙的風月之劍,將他擊敗?
靜兒若是泉下有知,必然不願看到他們兩人血拚。
刀光如血,纏繞著楊逸之的身側劃過,將戰船斬開一道巨大的裂隙,木屑飛濺。
“住手!”隨著一聲輕喝,金色的戰甲從一旁閃身而出,擋在楊逸之身前。
她跨上一步,直麵著赤紅的刀鋒。雖然還有一丈的距離,但淩冽的殺氣已如鋼針侵入,刺痛她的肌膚,她卻全然不顧。
她是傀儡,必定要舍身保護主人的安全。
楊逸之驚駭之下,一把將她拉開。隻這片刻之間,刀鋒的殺氣已將她的黃金麵具劃為兩半。
麵具緩緩墜落,露出那如蓮溫婉、卻也如蓮執著的容顏。
孟天成的身子一僵,瘋狂漲大的刀芒,也隨之一窒。
他記得她。
那是荒城的蓮花天女,曾在荒城中,率領著滿城衣不蔽體的流民,一次次擊退蒙古鐵騎的進攻。於今,她正靜靜地站在海波上,直麵著他的刀鋒。
孟天成心中一陣顫抖。
“不……我不能殺你……”
他不能向她出手。荒城中,他們不過寥寥數麵之緣,他便為了她,毅然去向吳越王求情。為什麼?
就因為,她跟靜兒,是那麼相像麼?
孟天成極力地握緊雙手,刀芒刺破了他的肌膚,更多的血沁出。
他心中卻一片茫然。
靜兒不在了,天荒地老,他該怎麼辦?
他頹然跪倒。
公主覺察到了一絲機會,她趁著虯髯客驚訝的瞬間,厲聲對相思道:
“斬將!”
相思仿佛突然驚醒一般,身子陡然拔起。一丈多長的戰旗揮舞,長長的白旄掃過海波,高高揚起,向虯髯客陡然劈下!
虯髯客一怔,但隻瞬間就從驚訝中醒來,雙袖一擺,大風雲掌自下而上,淩空拍出。
狂猛的掌風卷起滔天的海浪,風濤怒嘯聲中,向空中暴擊。相思的身體瞬間被裹在白茫茫的海浪中。掌風激發出雷霆般的威力,向她衝卷而來。也許隻要一刹那,就能將她擊碎!
就在這一刻,一道空靈的月色突然出現。相思的身邊,像是盛開了一輪新月,將她的身子輕輕約住,然後燦然下擊。
那抹月色,並不峻急,就像是情人淡淡的眸子。但虯髯客全力擊出的大風雲掌,卻在月色的映照下,冰消瓦解,化成粉末。
浪濤怒卷而下,向虯髯客轟擊而來!
虯髯客大驚,他死都無法相信,他全力擊出的一掌,竟然無法抗衡風月之劍!
這怎麼可能!
他怒,嘯,全力又是一掌!
月光淡淡的,並沒有強,也沒有弱,隻是淡淡的照耀在海天之間。潮汐與浪濤,卻在它的映照下變得溫和而落寞。然後倒卷而回,漸漸平息。
這一刻,虯髯客忽然有些失神。
這,難道就是宿命嗎?
蘭丸突然衝了上來,一把抱住他。天才的忍術展開,向茫茫海濤上狂奔。
虯髯客怒叫道:“放開我!你這低賤的沒有廉恥的東西!我就算死,也要死在戰場上!”
蘭丸大叫道:“大人,我們走吧,去找南海觀音去!觀音一定會替我們想辦法的!”
虯髯客:“放開我!”
蘭丸:“不!”
濤聲迅速地將兩人的談話吞沒,一株巨大的樹木在海麵上出現,將兩人的去路遮住。樹木極大,枝葉展開,遠達幾十裏。無數三足的火鳥在它枝頭跳躍著,不時有載著仙人的戰車馳過。
那是蘭丸為阻擋他們所布下的結界。
楊逸之執起相思的手。
“不管如何,我都要追上他,為你解開傀儡劍氣。”
但到哪裏才能找到吳越王,如何才能逼迫他解開傀儡劍氣,楊逸之卻沒有半點把握。
“我帶你去。我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孟天成望著南海的方向,滿臉都是落寞。飛血劍法的邪毒幾乎燃盡了他全部的生命,現在的他,就像是一隻燃盡了油的燈。
楊逸之無言。他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位深情的男子。
“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孟天成回過頭來,認真地看著他。
“找到王爺的時候,能不能請他用傀儡劍法刺我一劍?”
“我想知道,變成傀儡之後,我會不會還記得靜兒。”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並沒有悲傷。因為他的心已如死灰。
一葉小舟由孟天成駕駛著,載著相思、楊逸之,向南海駛去。楊逸之回望時,天海茫茫,公主正站在礁石上,目送他越行越遠。
見他回頭,公主勉強一笑。
小舟,漸漸在海天一線間消失。
“師父,你說他還會不會回來?”
“唉,公主,我們還是回去吧。”
“不,我要在這裏等,等他回來。”——
[1]事詳《華音流韶·風月連城》。楊繼盛因主張對抗蒙古,得罪權貴,被流放塞外。楊逸之向公主求情,請求釋放其父。不料正遇到蒙古來襲,公主為了脫險,與假扮侍女的相思交換身份。楊逸之感激公主對父親施恩,冒險從千軍萬馬中將公主救走,卻不料救走的是以與公主交換身份的相思。楊逸之與相思情緣自此而始。
[2]楊靜,楊逸之唯一的妹妹,孟天成心愛的女子。事詳《華音流韶·蜀道聞鈴》(附錄在《華音流韶·海之妖》單行冊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