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恍如一夢(2)(2 / 3)

隻陪伴了他幾年而已,他隻能說白小雲的父親不是一個好父親,白小雲呢,是一個好兒子嗎?白小雲忽然嘿嘿笑了兩聲,道:“我爹是個畜生,所以生下我也是個畜生,可是我認為你才是個畜生!”向天歌楞了一下,指著蕭無情,問道:“他?”蕭無情也愣住了,白小雲道:“要不是你自以為是,你怎麼會被卷入這場陰謀中來,若不是你自以為聰明,怎麼會讓林萬金慘死,他的女兒也不會對你產生懷疑,風箏更不會趁虛而入,若不是你自作多情,怎麼會和我交上朋友,怎麼會為我殺人,還有若不是你對林姑娘心存疑慮,在墓穴之中她怎麼會和我結伴而行,更不會為了救我而犧牲她的貞潔......”“什麼?”蕭無情瞪大了雙眼看著白小雲,道:“你說什麼?”他現在才知道墓穴中發生的事。白小雲笑道:“我是說她為了就我犧牲了自己的貞潔。”蕭無情明白了,墓穴中白小雲一定是受了傷或中了毒,所以她才......她覺得愧對自己,不敢麵對自己,而他自己當時沒有她的消息,就算有消息,自己絕不會原諒她的,於是她就自甘墮落,淪落風塵,現在他終於明白了,可明白又有什麼用,悲劇已經發生,此刻他真覺得自己才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畜生,一個畜生都不如的東西,他的心髒好像被一隻手緊緊地攥著,而且這隻手正在不停地擠壓,噗的一聲一口鮮血噴到了地上,他的人也跪到了地上,一副完全被打敗的狼狽模樣。白小雲笑了,他確實有必勝蕭無情的把握,他很了解人的心理,所以他才能有今天的成功,蕭無情最大的弱點就是用情太深,隻要緊緊抓住林鈴兒的事一說,蕭無情就一敗塗地,現在蕭無情確實敗了,他就像一個臣子般跪在了皇帝麵前,白小雲笑得更大聲了,他知道此刻隨便一個人都能殺死蕭無情,蕭無情也絕對不會反抗,因為隻有死才能減輕他心中的罪責。殺人不是白小雲最自豪的,兵不血刃才是他最高的手段。可是他這次決定要殺人了,因為隻有蕭無情死了,他才能真正的放心,他抽出了腰中的軟劍,輕輕抖了個劍花,向天歌失聲讚道:“好功夫!”白小雲笑道:“我的劍法決不在武當龍道人之下。”向天歌道:“不錯,單隻這一抖就看出功夫深淺了,天下人沒人見過白城主的武功,不想在下今日有眼福了。”白小雲微微一笑,不再理他,徑直朝蕭無情走了過去,蕭無情已毫無鬥誌,白小雲想得沒錯,他已打算用自己的死來彌補他虧欠林鈴兒的一切。白小雲一點點向蕭無情走去,劍搭上了他的後頸,白小雲低下頭對蕭無情輕輕地說道:“忘記了告訴你了,當日在汾陽城中的嫦娥仙子就是馮紫衣。”蕭無情瞪大了眼睛,淚水撲簌簌的往下掉,他沒想到他自己這麼無恥,這麼愚蠢,他好後悔,如果他能早一點察覺她也許就不會死,更不會死去自己的清白。白小雲哈哈大笑,手上漸漸用上了力,他已準備割斷蕭無情的後頸,蕭無情閉上了眼睛,他彷佛聽到了自己的慘叫聲,可他並沒有倒下去,倒下去的是白小雲,出手的當然是向天歌。向天歌一掌就擊中了白小雲的後腰,人所有的力量都來自於腰,隻要腰一毀人也就完了,向天歌算得很準,隻有在白小雲要動手還沒動手的時候出手才能萬無一失,因為那是白小雲精神最集中的時候。白小雲口中吐出鮮血,仰麵倒在蕭無情不遠處,一把劍已跌落在地,他用胳膊肘撐起他的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向天歌,向天歌笑道:“你想問為什麼?”白小雲沒有反應,向天歌笑道:“你看別人看著很準,隻可惜卻看不清你自己,你太自負,你當然有你自負的理由,我也很佩服你,可你還有一個毛病就是太無情,你連你親爹都能殺,當然也不會放過我,這種事你本不必說,但是你又太自負,所以你又說了出來,看來你是非逼著我殺你不可啦。”向天歌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白小雲,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引頸受戮的蕭無情,突然哈哈大笑,道:“你們倆倒真不愧是一對兄弟,一個自負冷血,一個又自作多情,真是兩個大傻瓜,哈哈!”白小雲道:“我是傻瓜我承認,可是蕭兄絕不是傻瓜!”向天歌看了一眼蕭無情,道:“他不是傻瓜?他是最大的傻瓜!明明所有的壞事都是你幹的,你才是罪魁禍首,沒有你他們就不會分離,他也是個受害者,但現在你看他不但不想著去報仇,反而在那裏自責受罰,你說他是不是傻瓜?我還沒見過這麼傻的人呢?”白小雲看著向天歌忽然笑了,向天歌卻笑不出來了,因為蕭無情已經站起來了,蕭無情的臉色蒼白沒有表情,雙眼發亮地看著向天歌,向天歌隻覺得背脊發涼,他忽然明白白小雲為什麼會問他那句話了,他瞥了一眼白小雲,白小雲正在獰笑著看著他。蕭無情臉上沒有表情,沒有表情往往是最可怕的表情,一抹殘陽照在他蒼白的臉上,他的臉也變得鮮紅如血,他的眼睛也被映成了紅色,他的雙手已不再顫抖,他冷冷地站在那裏,注視著向天歌,他說得對白小雲才是罪魁禍首,隻有鏟除了他,這個世界才會真正的清淨,那些善良的人們也不會再因他的邪惡陰謀而繼續橫死,所以白小雲必須死。現在白小雲已倒在了血泊裏,紫金冠也掉到了地上,可他還沒有死,向天歌也沒有死,這兩個人本是一夥的,此刻卻反目成仇,這是不是因為他們都是邪惡之人。邪惡之人聚在一起靠的是利,因利成勢,利斷勢消,所以他們才會互相利用互相提防互相暗算,以至於現在他們良機盡失,現在僅憑向天歌能否抵擋住蕭無情?蕭無情是一個正義的人,正義的人靠的是氣,一股浩然正氣,一股天地最初也是最根本的氣,古往今來多少正義之士正是靠的這種浩然正氣來擊敗邪惡勢力的,但擁有這種正氣的人畢竟少之又少。蕭無情當然是其中一個。向天歌畢竟是西北武林領袖,很快就鎮定了下來,但是他還沒有出手,他在等,在等殘陽照得蕭無情的眼睛受不了的時候,時間已過去了一刻鍾,向天歌卻覺得有一年那麼長,蕭無情竟然還沒有眨眼睛,正常人是絕對受不了陽光直射這麼長時間的,他究竟是石頭還是木頭,就算是石頭木頭也該曬熱了。向天歌等不及了,他已準備出手,他與蕭無情相距不過三尺,突然向天歌一掌擊出,掌風剛勁猛烈卻夾雜著十足的陰力,蕭無情連忙向旁邊躍開,隻聽砰的一聲,向天歌的掌風震斷了一根石柱,半間屋子立刻塌了下來。同時蕭無情已拔刀在手,一刀劈向向天歌的腦袋,正是一招力劈華山,雖然向天歌與蕭無情之間的距離拉到了一丈遠,可是向天歌還能感覺到蕭無情的刀風,那柄刀好像突然變大了,大得有一丈多,向天歌不敢伸手去擋他的刀風,忙向旁邊躍去,隻見刀風劈到地上,大理石的地麵立刻裂開了口子。向天歌暗自僥幸,他精神立即集中起來,使出了他今生最渾厚的一掌,也是他的不世絕學元破遊龍掌,他雙掌齊出,左掌猶如龍吟,右掌猶如虎嘯一樣,當真是氣吞山河,傲視天下,更厲害的是他的掌雖已擊出,可掌風卻化作了遊龍和猛虎,一直追著蕭無情。蕭無情吃了一驚,他一生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掌法,他一刀劈向遊龍掌風,可卻像劈在了空氣中一樣毫無反應,他連忙躍走,一瞥之間隻見向天歌仍站在那裏運功,蕭無情忽然明白了,掌風原來是向天歌一直源源不斷地以內力輸送過去的,隻有殺了向天歌,那兩股掌風才會消失,想畢,蕭無情一下躍到向天歌身後,想一刀劈向他的腦袋,可向天歌突然又轉過身來,兩股掌風也跟了過來,蕭無情跟著向旁邊躍開,隻聽“啊”的一聲兩股掌風竟突然消失了,蕭無情定睛一眼,隻見白小雲一柄劍已穿過向天歌的胸膛,向天歌全力對付蕭無情,根本沒有注意到快死的白小雲,他一向很自信他的掌力,白小雲絕對無法反擊的,可是他錯了,白小雲用向天歌對付他的法子用在了向天歌身上,他們兩個都是最會把握時機的人,所以他們都死了。兩個人緊緊纏繞在一起,至死都沒有鬆手。紫金冠上沾滿了血,金絲紫蟒袍上也沾滿了血,他不再是君臨天下的帝王,隻是一具屍體,一具和別的死人沒有兩樣的屍體,白小雲背後一劍刺死了向天歌,向天歌憋著最後一口氣掐死了白小雲。殘陽照在他們的屍體上,蕭無情不禁歎了口氣,又有誰能否定白小雲的一生呢?他隻不過是個可憐的人,可是他卻把他的可憐又帶給更多的人,讓更多的人變成了可憐的人,他也許是自私的,也許是偉大的,但有一點誰也不會否認的,他也是受害的。冷月如刀。蕭無情已站了很久,仇已報,天下已天平,可他卻失去了很多人,有時是林鈴兒,他已永遠失去了她,他雖然還活著,卻很失落,完全沒有勝利者的喜悅,這種喜悅如果少來幾次,他也許才會真的喜悅。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天空漆黑,一輪彎刀似的月亮孤獨地掛在天空,他突然感覺自己也和這月亮一樣孤獨,朋友背叛了他,情人離開了他,他隻感覺自己很累,累得隻想喝酒,於是他喝醉了。薛老夫人已經醒了,她看著她孫女道:“你本該陪他一起去的。”薛小仙道:“可是我不能沒有你。”窗外傳來了腳步聲,劍未平風塵仆仆地走到屋裏,薛小仙忙問道:“怎麼樣,找到蕭大哥了嗎?”劍未平歎息道:“我到了那總壇,隻看見地上躺著兩個死人,一個是白小雲,另一個是......”“是誰?”薛小仙急問道,她的指甲都嵌到肉裏了。劍未平道:“是向天歌。”薛小仙道:“蕭大哥呢?”劍未平道:“我找遍了整個總壇也沒找到他,後來去了附近的城裏也沒找到。”薛小仙喃喃道:“他會不會出事呢?”薛老夫人拉過她的手,輕拍了兩下,笑道:“你放心,他不會有事的他也一定會回來的。”薛小仙道:“真的?”薛老夫人點了點頭,她相信蕭無情有一天會明白的,也一定會回來的。秋日出升。蕭無情已醉了一夜,此刻他正坐在窗台邊喝著酒,窗戶下麵正好是個市集,那裏全都是做小本買賣的,他們大多是從向下挑著蔬菜瓜果到城裏來賣的,半夜起來挑到城裏天已經放明了,他們有的已走了三十裏泥路,他們舍不得花錢吃個早點,都是從家裏帶的幹餅幹饅頭,剛吃了兩口就大聲吆喝叫賣起來。一個賣菱角的躲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龜縮著,在這裏買東西也是有先來後到的,先來的占好位置,幹的時間久的占好位置,他是第一次來當然占了個小角落,那個角落不仔細留意根本不會發現。他眼睛小心地看著周圍,別人都在吆喝著,他也想跟著喊幾聲,可是他初來乍到,拋不下這個麵子,看來以前他的日子也還算過得去,用不著上街叫賣,所以驟然一變身份,臉上當然有點好麵子。他年紀大概已有三十五六歲,讓一個三十五六歲的人從一種角色變到另一種角色,當然需要很大的勇氣。別人的生意都做得很好,隻有他這裏冷冷清清,看著別人都賺了錢,他額頭上已泌出了汗,他幾次都想叫喊幾次又都閉上了嘴,這次他終於喊了出來:“賣菱角,賣菱角,又大又便宜的菱角。”他賣的是菱角,江南這東西很多,誰會買他的菱角,看他確實是第一次,根本不懂得行市,他又大喊了幾聲,可是還沒有人來光顧,他傷心地漸漸低下了頭。他低下頭就看見一雙腳,再往上看就看見了腰間的一把刀,最後又看到了他的臉,蒼白的臉,還有那一身的酒味,他當然是蕭無情,賣東西的賠笑道:“客官,買菱角嗎,又大又便宜。”蕭無情道:“多少錢?”賣菱角的道:“十斤二錢銀子,客官您要多少?”蕭無情從懷裏掏出五十兩銀子,拋給他,道:“這個給你,你這一籃子我全要了。”那人彷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五十兩銀子可以把整條街上的菱角全買光了,他呆呆地看著蕭無情。蕭無情已經提著籃子走遠了,對於他來說他買的不是菱角,而是勇氣,一種重新麵對生活的勇氣,沉淪和死都沒有什麼了不起,隻有繼續麵對生活才是最了不起的,那小販無疑是勇敢的,蕭無情當然也是勇敢的,他已不再沉淪。紅燦燦的太陽已經升起,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走在長長的街道上,漸漸的,他已消失在長街之上。木葉飄零,秋雨瀟瀟。這或許是今年的最後一場秋雨,蕭無情走在鄉間的小路上,渾身都已濕透,他停在一個農家小院前,一位姑娘正在收著衣服,她臉上帶著甜蜜的微笑,這平淡的日子讓她覺得很快樂,接著蕭無情就聽見了那悅耳的銀鈴聲,她的手上還帶著那串銀鈴,她的人也已回到了從前,自信快樂,她彷佛覺得有人在看她,她一轉頭就看見了一個人,一個孤獨的人,一柄孤獨的刀,可是那人站在雨裏卻笑了,一種真正幸福的笑,她也笑了,笑得流出了淚。“孩子,拾完了衣服趕緊屋來,別淋著。”這是奶奶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