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征途(1 / 3)

銀色的月光下,這座廢園寂靜、空蕩,斷壁危垣中,蟲鳴陣陣,透著讓人心酸的淒涼。

這座宅第不知道是誰家的,看那廢棄的亭、台、樓、榭,想必當年有它一時的興盛輝煌。

而今,隻剩下青苔碧瓦堆,隻剩下斷壁危垣,隻剩下築穴的狐鼠,隻剩下滿眼的淒迷。

突然,這座廢園門口多了個人。

這個人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來的,反正,他現在確確實實站在了廢園門口。

他是個年輕人,充其量隻有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頎長的身材,一襲雪白的長衫,長眉斜飛,鳳目金瞳,俊逸,瀟灑,英挺,超拔,還有一種令人說不出,但能清晰感覺到的東西。

這種東西,使人有這麼一個感覺,普天之下,隻他這麼一個,再也難找出第二個來。

的確,他就是這麼個人。

說他是個武夫,他文質彬彬,帶著很濃鬱的書卷氣。

說他是個文士,他英挺超拔,卻又有一種逼人的英武之氣。

再看他的相貌,他的身材,從頭到腳的每一寸,任何人隻要看他一眼,都會覺得,也都會承認,普天之下,隻有他這麼一個,再也難找出第二個。

他,站在廢園門口,一雙讓夜空朗星都暗然失色的眸子,從東到西,由外而裏,從淒迷的荒草,到清冷月色下毀壞倒塌的亭、台、樓、榭,緩慢地掃視了一遍,緊閉著唇角,泛起了一絲極其輕淡的笑意,然後,他瀟灑邁步,進了廢園。

他剛邁進頭一步,一條黑影從空而降,疾若鷹隼,當頭撲下。

他夠鎮定,應變也快,微一閃身,黑影的撲襲落了空,但黑影身手不弱,應變也夠快,一個飛旋,帶著逼人的風勁,又自撲到。

他還手了,迅捷無比,疾若閃電的兩個交錯,兔起鶻落的兩番撲騰,雙方隻互換了兩招,黑影一個滾倒在了地上。

一步跨到,抬腳就踩,突然,他象被人打了一拳,他身軀一震,腳停在了半途,脫口道:“劉伯父。”

地上躺的,是個黑衣老人,清臒、瘦削,一臉剛直之色。

他話落,收腿,急忙扶起了黑衣老人:“小侄不知道是劉伯父,該死……”

黑衣老人透著冷肅的唇邊,-絲輕淡笑意一閃而逝:“你明知道是我,我有心考你,你也有心給我看看顏色,沒錯吧!”

他,俊逸白衣客赧然而笑,好白的一口牙,白得讓人心跳,白得能讓世上每一個姑娘家都著迷。

黑衣老人神色倏轉冷肅,雙目之中冷電暴射:“你接到我的密函了?”

俊逸白衣客也倏斂笑容,代之而起的是-片肅穆,垂手應道:“是的!”

“你願意?”

“我來了。”

“我的麵子不算小。”

“伯父錯了,我衝的不是您-個人。”

“好話,你現在還可以考慮……”

“伯父,您可是家父的過命之交?”

“當然!”

“那麼您就該知道華家的家訓,以及華家父子的心性為人。”

“算我多此一問,你還有別的事沒有?”

“什麼事也比不上這件事。”

“我沒有找錯人,你的武功、機智、心性,都是為我辦這件事的最佳人選,隻是,話說在前頭,我不能不作最壞的打算,因為那權奸太厲害,防衛太嚴密,手下的能人高手太多,萬一不幸事敗……”

“伯父,我自小到大,從不知道什麼叫敗。”

黑衣老人臉色一沉,道:“不要太自負,他要是那麼容易鏟除的話,多少年了,也輪不到你的。”

俊逸白衣客默然不語,沒再說話。

黑衣老人接著說道:“萬一不幸事敗,不許連累我,並非是我貪生怕死,我還要保住這有用之身再接再厲,我若是死了……”

黑衣老人神色倏轉悲淒:“我死不足惜,隻是往後那數不清的忠臣義士,還有誰去救啊!”

俊逸白衣客雙眉陡揚,目中倏現冷電:“您放心,萬一不幸事敗,死的隻是一個江湖浪子花三郎,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甚至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黑衣老人倏探右掌,抓住了俊逸白衣客的肩膀,雙目緊盯著俊逸白衣客,旋即,他雙目之中閃泳起淚光:“這是我生平唯一的心願,也是那數不清的忠臣義士們的心願,你,你去吧。”

俊逸白衣客一句話沒說,單膝點地,一軒而起,轉身行出廢園。

黑衣老人目送俊逸白衣客步出廢園不見,一雙目光緩移向上,兩行熱淚倏然掛下:“蒼天保佑……”

富麗堂皇的大廳。

燈火輝煌的大廳。

畫棟、雕梁、刺眼的鮮紅地氈,照耀得纖細可見,高懸在梁上的-十六盞宮燈。

上首,一張古銅色的雕龍長案,案上,一方黃綾包著的大印,-把滿鑲珠玉的斑斕長劍,案後,一張上鋪虎皮,再裹以黃綾的大靠椅。

案前,兩旁,向外延伸隔五步便是一名,一共有十六名之多的“內行廠”高手,十六名大檔頭,個個垂手肅立,神色冷峻,一色小黑紗帽,黑色高筒靴,大紅錦袍,大紅披風,映著明亮的燈光,望之懍人。

提到“內行廠”,不能不略為介紹一下“內行廠”。

明成祖起北平,刺探宮中事,多以建文帝左右為耳目,即位後,專倚宦官,立“東廠”於“東安門”北,令嬖昵者提督之,緝訪謀逆妖言大奸惡等,與“錦衣衛”均權勢。

明憲宗時,又別設西廠刺事,所領緹騎倍於“東廠”,自京師及天下,旁幹偵事,雖王府不免,冤死者難以數計,尋罷“西廠”。

明武宗即位,複置西廠,時劉瑾用事,東西廠並植私人,劉瑾又充“內行廠”自領之,雖東西廠皆在伺察中,更加酷烈,這就是“內行廠”的由來。

如今,這座大廳之內,雖然站立著一十六名“內行廠”的高手,但卻鴉雀無聲,靜得能讓人窒息。

這一十六名“內行廠”高手,從兩旁一直排列到門口,門口緊挨著一座大花園,大花園內更是崗哨遍布,隔不遠就是一名高手二檔頭。

這種如臨大敵的戒備,這種懍人的陣仗,是要幹什麼?

步履聲響動,從大廳靠裏一座巨大屏風後傳了過來。

大廳裏的一十六名“內行廠”高手,神色一懍,一起低下頭去。

緊接著,屏風後轉出二前一中四後七個人來。

走在前頭的兩個跟走在最後的四個,跟廳裏十六名“內行廠”的高手的裝束打扮一樣,個個步履穩健,神色冷峻,目射xx精光,一看就知道也是“內行廠”內外雙修的一流高手。

走在中間的那個可不一樣了,錦紗帽鑲金邊,繡龍青袍,大紅披風,人長得既白又胖,濃眉大眼,獅鼻海口,眉毛都灰了,看上去年紀是在五十以上,但是唇上,額下光溜溜的,沒胡子,甚至連根胡子碴兒都沒有,他半眯著眼,眉宇間透著逼人的陰鷙,這就是獨獲天青,極得武宗寵信,權傾當朝的宦官,掌司禮監的劉瑾。

一行七人從屏風後轉出,停也未停地直往廳門行去。

花園裏的眾高手也一起低下了頭。

一行七人剛到廳門口,夜空裏陡地傳下一聲朗喝:“閹賊納命。”

一道寒光帶著一條黑影破空而下,那道寒光疾卷居中的劉瑾。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驚人,大廳裏、花園裏的高手一起抬起了頭,就在眾皆驚愕的一刹那,劉瑾前麵那兩名高手暴喝聲中出了手,他們沒帶兵刃,隻有以四道淩厲的掌頭截擊那道寒光。

寒光疾閃,沉哼,血光,叱喝,那兩名高手飛出丈餘外,落地就沒有再動。

這變化不過一刹那間,一刹那間寒光就一下斃了兩名內行廠高手,寒光在斃了兩名高手後,旋即又卷向居中的劉瑾。

內行廠的兩名高手是犧牲了,但是這兩名高手的犧牲並不是毫無代價的,他們空手硬截那道寒光,雖然犧牲了自己的性命,但卻攔得那道寒光的速度略略頓了一頓。

內行廠的高手就是高手,隻這麼一刹那間的一頓,佩劍的高手已紛紛長劍出鞘,閃電撲到,幾道銀蛇似的劍光,從四麵八方截向疾卷劉瑾的那道寒光。

隻聽錚、錚幾聲金鐵交鳴脆響,幾道銀蛇似的劍光,一碰寒光之後紛紛蕩開,但是接二連三的劍光又從四麵八方卷到,使得那道寒光已無暇卷向劉瑾。

劉瑾在幾名貼身高手護擁下,很快地退進了廳裏。

而那道寒光已陷入了數不清的劍光包圍中。

突然,一名內行廠的高手揚了一下手,隻見寒光倏地一頓,然後變成一道長虹,拖著光片破空電射不見。

廳裏的劉瑾因驚怒而身軀顫抖不已,他暴喝出聲;“追,給我遍搜九城,當場格殺,碎屍萬段。”

恭應聲中,內行廠的高手紛紛騰空掠起,飛射不見。

劉瑾既驚又氣,臉都白了,身軀還在發抖,抖得衣衫撲簌簌作響。

轆轆輪聲,得得蹄聲,劃破了寧靜的夜色。

一輛單套高篷黑馬車衝破了朦朧的夜色,在石板路上馳了過來。

這輛馬車不象一般的馬車,稱不上華麗,但是異常精致,無論車篷的雕花跟上漆,都是一流的上等手藝,就連那匹套車牲口,也是異常神駿健壯的好馬。

高坐車轅的車把式,是個須發俱霜的老頭兒,連兩道眉毛都白了,一張老臉更是皺紋遍布,雞皮也似的。

這麼大把年紀,早該子孫滿堂,在家享老福了,到如今還得給人趕車,看來這輩子他是永遠也熬不出頭了。

人家趕車,都是兩眼睜得老大看著路,而這位老車把式趕車,卻是閉著眼在車轅上打盹。

難怪,歲月不饒人,畢竟年紀太大了,幸虧套車牲口似乎是匹識途老馬,要不然不知道會把這輛車趕到哪兒去。

突然,套車牲口一聲低嘶停下了,前蹄敲打著石板,再也不往前走了。

車轅上的老把式睜開了眼,往前隻看一眼,倏地一雙老眼睜得老大,兩道比電還亮的寒芒一閃而逝,隻聽他道:“姑娘,前頭路上躺著個人。”

一聲輕“呃”,車篷掀開了一角,掀車篷的手,是隻欺雪賽霜,晶瑩如玉的柔荑,手指根根修長,水蔥也似的。

接著,從車篷裏探出了一顆烏雲螓首,雲髻高挽,那張嬌靨,黛眉風目,畫兒似的,清麗若仙,美得不帶人間一絲煙火氣。

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往前看了一下,約莫兩三丈外,靜靜的趴伏著一團白影,隻要目力不太差,任何人都能看出,那確是一個人,但卻無法看出那是個怎麼樣的人。

她,香唇輕啟說了話:“小青,陪老爹看看出。”

車篷一掀,從車裏跳下個青衣少女,明眸皓齒,一臉的聰慧機靈色,她跳下車便說:“老爹也真是,八成兒是個餓昏的要飯的,有什麼好看的。”

老車把式從車轅上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小丫頭,人哪能見死不救,就算是個餓昏了的要飯的,也該過去看看,能救就伸把手啊,多積點兒德,將來可以找個好婆家,懂麼!”

青衣少女粉頰一紅,“啐”地一聲道:“老爹老是這樣沒正經。”

她擰身先往前去了。

老車把式從車轅上站起來的時候,是顫顫巍巍,老態龍鍾,可是跳下車轅那一躍,卻是輕捷利落異常,就連二十多歲的小夥子恐怕也比不上。

老車把式三腳並成兩步趕了過去。

青衣少女先到了那個人近前,腳一伸,就打算把地上那個人翻過來。

“咳!”老車把式到了,伸手一攔,瞪了青衣少女一眼:“大姑娘家怎麼這麼不懂事,往後站。”

青衣少女小嘴兒一噘:“他又不是寶。”退向後去。

她可沒懂老車把式的意思,一個大姑娘家,哪能隨便伸腳去碰一個男人。

老車把式蹲了下去,先把了那人的脈一下:“還活著!”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人翻轉過來,隻一眼,他一怔:“好俊的後生。”

姑娘家愛聽這一句,她忙凝目,刹時,她也看直了眼。

的確,好俊個後生,二十來歲年紀,一張臉冠玉也似的,斜飛長眉下,一雙風目緊閉,懸膽般鼻子下,那張嘴也閉得緊緊的,而且嘴唇的顏色有點泛烏。

看打扮,看相貌,這後生不象個該餓昏的人,當然更不象個要飯的叫化子。

隻要是行家,一眼就能從那泛烏的嘴唇看出,這後生是……

老車把式臉色有點凝重,飛快查視後生周身,他發現了,俊後生的左臂近肩處,雪白的衣衫上有一個小黑點,芝麻大般小黑點,不留心看不見,就是看見了,也不會有幾個人知道是怎麼回事。

可是老車把式“嘶”地一聲,扯破了俊後生的左臂衣衫,俊後生左臂近肩處,皮肉上一塊烏黑,有製錢那麼大一塊烏黑,還微微泛著青意。

老車把式臉色一變,霍地轉臉:“稟報姑娘,‘陰山’‘百毒穀’的玩藝兒。”

青衣少女臉色也一變,轉身而去。

老車把式運指如飛,連點俊後生前心五處重穴。

微風一陣,青衣少女到了近前:“老爹,姑娘讓把他帶回去。”

老車把式沒說話,伸雙手托起了俊後生,騰身一掠到了車前,很快地把俊後生送進了車裏。

青衣少女跟著也登上了車。

隨聽車裏傳出適才那位清麗人兒的無限甜美話聲:“老爹,快,遲了恐怕救不了他了。”

老車把式答應聲中躍上車轅,揮鞭抖韁,就要趕動馬車。

兩條人影,疾若鷹隼,從空而降,落在車前擋住去路,是兩名手提長劍的內行廠高手。

老車把式急忙收住韁繩,道:“你們這是……”

左邊一名內行廠高手冰冷道:“下來。”

右邊一名緊接著道:“車裏有人就都下來。”

老車把式道:“你們這是幹什麼。”

“少羅嗦,叫你們都下來就都下去。”

“這是誰呀,說話這麼和氣法?”

車篷掀起一角,青衣少女探出了頭,微一怔:“喲,原來是內行廠的呀,這是南宮玉南宮姑娘的車,你們有什麼事麼?”

兩名內行廠的高手一怔:“這是南宮姑娘的車?”

清麗人兒探出了螓首:“南宮玉在這兒,兩位有什麼見教?”

兩名內行廠高手立即改容欠身:“我等不知道這是南官姑娘的座車,冒犯之處還請姑娘多多原諒。”

姑娘南宮玉淡然一笑道:“好說,你們太客氣了,叫我怎麼敢當。”

左邊一名忙道:“南宮姑娘,那是您怪罪了。”

右邊一名道:“怪我們倆有眼無珠,姑娘您大度寬容,千萬別跟總座提起。”

“那怎麼會呢,你們這是公事,是不是?”

左邊一名道:“不敢瞞南宮姑娘您,片刻之前有名刺客闖進內行廠謀刺九千歲,結果負傷跑了,九千歲下令遍搜九城,隻一發現刺客,當場格殺,所以……”

“呃,原來是這麼回事兒,有人謀刺九千歲,好大的膽子,這還得了,這件事非同小可,你們還是公事公辦,查查我的車吧。”

左邊一名忙道:“不,不,不,這我們怎麼敢。”

右邊一名道:“是啊,您的車還用查,我們又怎麼敢,要讓總座知道,非剝我們的皮不可,您請吧,您請。”

姑娘南宮玉目光一凝,道:“這可是你們不查,並不是我不讓你們查啊。”

“是,是,是,您請,您請。”

“好吧,那就多謝兩位放行了,老爹。”

車轅上老車把式剛要揮鞭。

左邊一名內行廠高手招手道:“請等等。”

南宮玉道:“怎麼,兩位改變心意要查車了?”

“不,不,不,南宮姑娘,您千萬別誤會,我們倆天膽也不敢查您的車,隻是,隻是”

賠上一臉心驚膽戰的笑:“總座那兒您千萬”

南宮玉倏然一笑道;“你們盡可以把寬心放定,南宮玉不是愛打小報告的人,老爹!”

老車把式抖韁揮鞭趕動了馬車。

那兩位內行廠高手一起躬下了身:“多謝南宮姑娘,恭送南宮姑娘!”

馬車拐彎走了,他兩個抬起了頭,天爺!腦門兒上都見了汗,左邊一名道:“怎麼碰上了這位姑奶奶。”

右邊一名道:“人家沒有怪罪,還答應不告訴總座,已經是咱們前輩子燒了高香了,走吧,別處去吧。”

兩個人一閃身,就沒入夜色裏不見了。

馬車停在了一座大宅院門口,朱門、白玉階,一看就知道,要不是有錢、就是有勢的大戶人家。

馬車隻是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大門旁邊有兩扇側門開了,兩扇側門的寬窄,足容一輛馬車進出還有富裕。

馬車就馳進了側門,開門的,是個美豔的紅衣少女,她又把兩扇側門關了起來。

南宮玉跳下車往後行去:“老爹,把他帶到我屋裏去。”

老車把式微一怔,似乎要說話,可是南宮玉已經走了,老車把式隻好登上了車。

青衣少女跟紅衣少女說起了悄悄話,想必是在介紹車裏那個俊後生,以及碰見內行廠高手的事。

紅衣少女聽畢就皺了眉:“有這種事,那麼姑娘是把這人當成了謀刺劉瑾的刺客了麼?”

青衣少女道:“姑娘是這麼想,要不然怎麼會這麼巧?究竟是不是,要等他醒過來後才能知道。”

老車把式抱著俊後生跳下了馬車,道:“行了,別這兒扯了,快跟我去見姑娘去吧。”

老車把式前頭走了,青衣少女和紅衣少女忙跟了過去。

老車把式抱著俊後生在前,青衣少女跟紅衣少女緊隨在後三個人登上了一座精致的小樓。

穿過一個精雅的小客廳,來到一間房門前。

老車把式發了話:“姑娘”

“進來吧!”南宮玉在房裏說了話。

“姑娘,這兒是您的臥室啊。”

“難道我不知道,進來。”

老車把式沒再說話,推門走了進去。

暗香浮動,好淡雅的一間臥房。

牆角金猊,橫香嫋嫋,牙床上被翻紅浪,朱紅色的高腳幾上,放著一盞八寶琉璃宮燈,旁邊一張矮幾上,橫放著一具瑤琴。

靠窗,是一張書桌,上麵放著文房四寶跟一些書籍,如今更多了些小瓷瓶、棉花,還有一隻小銀盒,裏頭放的是幾根金針,一把玉刀。

老車把式進房道:“這後生好大的造化。”

南宮玉道:“我隻是救人,別的顧不了那麼多,把他放在床上。”

老車把式一怔:“姑娘”

“老爹,咱們要懂從權,不能拘那麼多俗禮,要快,不然就來不及了。”

老車把式須發一張,看了懷中俊後生一眼,沒再說一句話,過去把俊後生平放在了床上。

南宮玉過去掀開了俊後生右肩被老車把式撕破的衣衫,先拿小玉刀劃破那製錢般大小的烏黑一塊,一股烏黑的血液流出,南宮玉以棉花吸盡了烏血,直到出現鮮紅的血跡,然後拿起銀盒裏的小鑷子,小心翼翼的在傷口上一鑷一拔,一根藍汪汪,牛毛大小的針被拔了出來。

老車把式白眉略一聳動,道:“好歹毒的‘百毒穀’玩藝兒,再過片刻,這後生恐怕就沒救了。”

南宮玉沒說話,拿過一隻小瓷瓶,在俊後生傷口上倒了些白色藥粉,給俊後生包紮好了,才道:“小紅去燒開水,小青去熬碗參湯,老爹去歇息吧。”

紅衣少女、青衣少女應聲而去。

老車把式站在那兒則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南宮玉道:“老爹,您是看著我長大的,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老車把式白眉一聳道:“那屬下就放肆了,屬下不知道您這樣對他值不值。”

南宮玉道:“要是他就是謀刺劉瑾的那個人,絕對值。”

“萬一他要不是謀刺劉瑾那個人呢?”

“老爹,那他也是一個人,也有一條命,對不?”

“話是不錯,可是咱們還不知道他的來路……”

“隻知道他是一個人,有一條命,何必問他的來路。”

“姑娘,見死救命,是千該萬該的,可是咱們身份特殊,萬一這小子要是邪路上來的……”

“老爹,您這雙眼看過近五十年的武林盛衰,也看過難以數計江湖黑白兩道人物,您看他象是邪路上來的麼?”

“姑娘,人不可貌相……”

“我知道,我也不是以貌取人的人,隻是,老爹可曾發覺,他身上透著一點邪氣沒有?”

“這……”

“老爹,夠累的了,歇息去吧,我不會看錯人的。”

老車把式白眉陡揚,一雙老眼之中電閃寒芒,冰冷道:“您救的是個人,可是萬一這小子要不是人,哼!”

他沒明說他要怎麼樣,可是隻那一聲震人耳鼓的沉哼,應該很夠了。

老車把式走了。

南宮玉香唇邊泛起了一絲笑意,那一雙清澈深邃的眸子,移注在俊後生臉上,旋即,她那雙眸子象蒙上了一層薄霧,清麗若仙的嬌靨上,也浮現了一種異樣神色,那異樣神色,令人難以言喻。

星移鬥轉,夜更深了。

小紅送來了開水。

小青送上了參湯。

南宮玉道:“這兒沒你們的事兒,你們去睡吧。”

小紅看了看床上的俊後生,眨動了一雙美目:“您讓婢子去睡?”

“怎麼!”南宮玉笑問:“你們是怕他吃了我,還是怕我吃了他?”

小青道:“可是姑娘您……”

“我可以湊和著,別管我了,好在隻是一晚上,也已經過了大半夜了,明天他就能下地活動了!”

“可是……”

“別可是了,快去睡吧,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小紅遲疑著道:“婢子兩個在這兒陪您不好麼。”

“陪什麼,幹嗎買一個饒兩個的,快去吧,別說了。”

小青、小紅猶豫著沒動。

南宮玉目光一掃,不怒而威:“你們什麼時候學會不聽話了。”

“婢子不敢。”小青、小紅忙應聲退了出去。

南宮玉笑了,那是浮自香唇邊的一絲輕微笑意,挪身坐在了書桌前,深深地看了床上俊後生一眼,轉回頭,伸手在桌上拿起了一本書。

這位姑娘美,燈下看,更顯國色天香,風華絕代,她不該是人,她玉骨冰肌,應該是神匠刀下一尊沒有一絲瑕疵的玉女像。

梆柝敲打了四更。

床上的俊後生突然有了動靜,先是斜飛入鬢的一雙長眉微皺,繼而他睜開了眼。

入目這麼一間淡雅的臥房,入目一副無限美好的身影,他一怔,仰身欲起。

驚動了南宮玉,霍地轉過身,她一怔,急道:“別動。”

俊後生真沒動,眼前人兒的絕代風華,使得他有著一瞬間的震動與錯愕,旋即,他才定過了神:“姑娘……”

南宮玉含笑站起,走近床前:“我複姓南宮,單名一個玉字,這兒是我的住處。”

俊後生道:“南宮姑娘……”突-怔;“那麼這間屋是……”

“我的臥房。”

俊後生神情一震:“這怎麼好!”

他仰身欲起,但是他起身一半又躺下去。

“你的傷不重,可是中毒不輕,毒氣還沒有祛除盡淨,所以無力行動。”

“可是……”

“你不象世俗中人,又何必拘此俗禮。”

俊後生默然了,也沒再動,倒不是他不拘俗禮,而是實在起不來。

南宮玉道:“容我請教。”

“不敢,花,花三郎。”

“尊姓常見,可是跟大名連在一起,多少有點怪,不過我很放心,我沒有救錯人。”

“沒有救錯人?姑娘的意思是……”

“至少你是個正人君子。”

花三郎目光一凝:“何以見得我是個正人君子。”

“要不是正人君子,豈有急著要起來的道理?”

“呃……”

花三郎“呃”了一聲,他能說什麼,能說人家看對了,抑或是能說人家看錯了?

南宮玉搬過椅子來,坐在了床前,望了望花三郎,眨動了一下美目:“能告訴我麼,你是怎麼受傷的?”

花三郎勉強笑了笑:“姑娘別見笑,一言不合,拔劍而起,結果卻傷在人暗器之下,幸蒙姑娘搭救,要不然我這條命早沒了。”

“血氣方剛,戒之在鬥,何必動不動就拔劍而起。”

“以前就是沒想通,不過有了這次教訓,下次說什麼也不敢再逞強了。”

南宮玉嫣然一笑道:“倒是從善如流啊。”

“那倒不是,吃一次虧,學一次乖而已,要是差點把命丟了,還不知道悔改,豈不是不可救藥了麼?”

南宮玉凝目道:“你能試著坐起來,靠在床頭上麼?”

“我試試看!”

花三郎試著慢慢坐了起來,然後靠在床頭,累得直喘,額上也見了汗,他搖頭苦笑;“這哪是生龍活虎的我。”

“我直說一句你別介意,還能坐在這兒說話,你就該知足。”

花三郎微一點頭:“姑娘說得是。”

“試試看,胳膊能不能抬。”

花三郎兩臂抬起試了試,左臂抬不怎麼高,可是抬起來並不困難,他凝目道:“姑娘的好醫術,好靈藥。”

南宮玉笑了笑,站起來把參湯端過來遞了過去:“參湯,不燙了,正好喝。”

花三郎微怔:“這……”

“你不會老讓我這麼舉著碗吧。”

花三郎忙接過去,道:“這怎麼好,讓姑娘……”

“我既然救了你,為什麼不好人做到底,我無意逐客,可是我不能讓你老占著我的床,你說是不!”

花三郎深深一眼:“象姑娘這種姑娘,我是頭一回碰上。”

“趁熱喝吧,你不會不知道,涼了功效也就差了。”

花三郎沒再多說一句,一口氣把碗參湯喝了下去。

南宮玉接過碗道;“我保你明天晚半晌又是生龍活虎的你。”

“姑娘給的太多了。”

“我沒有意思讓你還。”

南宮玉擰身把碗放回了幾上,走回來坐下,凝目道:“你不是京裏人吧。”

“不是,我從關外來。”

“呃!挺遠的,到京裏來,就為跟人打架。”

“姑娘,我已經知道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責怪你,我也無權責怪你。”

“那麼姑娘是……?”

“你不是個點不透的人,何必明知故問!”

花三郎窘迫地笑了笑:“看來我是碰上對手了,姑娘是問我到京裏來幹什麼的?”

“不錯,能說則說,不能說我不便勉強。”

“書有未曾為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有什麼不能說的!我到京裏來,是來找碗飯吃的。”

“是來找碗飯吃的?”

“江湖上混了不少日子了,一無所成,自己覺得沒臉再待下去了,老在江湖上混,也混不出多大出息來,所以……”

“所以就到京裏來找碗飯吃。”

“不錯!”

“那麼,你打算找什麼樣的事呢?”

“除了幾手莊稼把式外,一無所長,能打算找什麼樣的差事,隻能說什麼樣的差事要我。”

“你太客氣了。”

“我句句實言。”

南宮玉深深看了花三郎一眼,微微一笑道:“我不多跟你說什麼了,你該睡一會兒了。”

說完了話,她要往起站。

花三郎道:“姑娘可否再坐一會兒。”

南宮玉沒再動,道:“怎麼?”

花三郎道:“我了無倦意,想跟姑娘再聊會兒!”

南宮玉嫣然一笑道:“是不是怕吃虧?”

花三郎道:“怕吃虧,姑娘這話……”

南官玉道:“我盤查過你了,你要盤查盤查我?”

花三郎笑道:“姑娘想的未免太多了,既是這樣我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南宮玉道:“你知道不,我這個人有個怪脾氣。”

“呃!姑娘是指……”

“你不是不想問了麼,我卻非讓你問不可。”

“姑娘,嘴長在我身上。”

“那不要緊,我可以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訴你。”

“那我就不便,也無權阻攔了。”

南官玉微微一笑道:“轉來轉去,我這個怪脾氣正好落進了你的圈套裏。好吧,隻有說了,你聽清楚了,我複姓南宮,單名一個玉字,是個風塵女子……”

花三郎微一怔,但他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我帶著一個老車把式,兩個丫頭住在這兒,交遊廣闊,相識遍京畿,夠明白了吧,你滿意了吧。”

花三郎笑道:“夠明白了,也相當滿意。”

“你可以安心睡會兒了吧。”

“準保一覺睡到明天晌午。”

他翻個身,麵向裏躺下了。

南宮玉深深地看了他背影一眼,香唇邊浮起一絲極其輕淡的異樣笑意,轉身出了屋,隨手帶上了門,花三郎仍麵向裏躺著,沒動一動。

南宮玉嫋嫋地下了小樓,樓下是一間較大的客廳,此刻燈亮著,老車把式、小青、小紅都坐在客廳裏。

南宮玉一下樓,老車把式、小青、小紅忙站了起來,南宮玉道:“就知道你們不會去睡。”

老車把式道:“您是知道的,在這種情形下叫我跟這兩個丫頭怎麼能放心,怎麼樣,醒過來沒有?”

南宮玉道:“醒了,醒了一會兒了。”

老車把式忙道:“盤過他沒有?”

“盤是盤過了,隻是恐怕沒有一句是實話。”

“他怎麼說?”

“跟人打架受了傷,可能連姓名都是假的。”

“您怎麼不當麵點破他中了陰山‘百毒穀’的暗器……”

“老爹,我何必非當麵點破他,他有他的苦衷,他不知道咱們是些什麼人,又怎麼會說實話呢。”

老車把式冷哼一聲:“未免太幼稚了,他的傷是您治的,你還能不知道他受的是什麼傷。”

“你錯了,老爹,他不但有一身高絕的武功,而且聰明,機警,反應極快,這麼些年了,我還沒碰見過象他這樣的人物,他明知道瞞不了我,但是我能救他,足見我沒有什麼惡意,他大可以放心的待在這兒養他的傷。”

老車把式不悅地道:“既是明知道您沒什麼惡意,為什麼還不說實話?”

“老爹,這不能怪他,要是咱們之中的任何一個跟他易地而處,咱們是不是也會象他這樣呢。”

老車把式哼了一聲道:“我還是頭一回看您這樣對個外人,項剛連您的房門都不許跨,您卻把您的床讓給了他。您這樣對他,連他個真名實姓也換不來,這叫什麼聰明,分明是奸滑。”

南宮玉淡然道:“老爹,項剛跟他的情形不同,你指望我從他那兒得到什麼?我隻是救一條命,別的又何必管那麼多。”

老車把式白眉軒動,欲言又止。最後歎口氣道;“姑娘,您太仁厚了,這樣是會吃虧的。”

南宮玉道:“老爹,做人就該這樣,我不認為會吃虧,就算會,到頭來也絕不會有什麼損失的。”

老車把式道:“您大智,不是常人所能及,隻是……唉!我不多說什麼了,隻希望他放明白點兒,別傷害了您,要不然我是絕不會輕饒了他的。”

南宮玉嬌靨上閃過一絲異樣神色,道:“天快亮了,你們都去歇會兒吧,明天還有明天的事呢,我到外頭站會兒去,別來擾我。”

她轉身往外行去。

小青、小紅要跟,老車把式招手攔住,向著小青、小紅微微搖了搖頭。

南宮玉出小樓到了院子裏。

院子裏花木扶疏,夜色極靜極美。

望著眼前的夜色,南宮玉那一雙明眸,又蒙上了一層薄霧似的東西,很快地感染了夜色。夜色也添了一份迷蒙。

花三郎當真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晌午,睜眼一看,滿眼陽光,屋裏靜悄悄的,沒一個人。

他挺身坐了起來,居然體力充沛,一如往昔,傷處也不覺有一點疼痛了,心裏一喜,他忙下了床。

剛下床,房門推開,小青走了進來,見花三郎下了床,微一怔,旋即含笑說道:“恭喜您傷好了。”

“謝謝!”花三郎忙道:“姑娘是……”

“我叫小青,是姑娘身邊的丫頭。”

“原來是青姑娘。”、

“不敢當,花爺您叫我小青好了。”

“小青姑娘,我的傷能好這麼快,全是南宮姑娘所賜,我要謝謝南宮姑娘。”

“我們姑娘出去了,留下我侍候花爺。”

“怎敢當姑娘這侍候二字,打擾府上,給姑娘添麻煩,我已經很不安了。”

“您別這麼說,誰叫您是個受了傷的人!您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兒什麼?”

“謝謝,我不餓。”

“您可別客氣,要是想吃什麼,您盡管吩咐,我做不好可是準能管飽,要是餓著了您,姑娘回來我可定會挨罵的!”

“等我餓了再麻煩姑娘吧,姑娘放心,南宮姑娘麵前,我會說話的。”

“您要這麼說,我就不敢勉強了,那就等您餓了再說吧!別的您需要什麼不,您盡管吩咐,可別客氣。”

“謝謝姑娘,姑娘太周到了,我不需要什麼,隻是……小青姑娘,我能下樓走走麼?”

“瞧您問的,當然能啊,您是我們這兒的客人,又不是犯人,還能不準您走動,隻是,您可別出大門。”

“別出大門?姑娘的意思是……”

“昨兒晚上禁城裏鬧亂子,出了事兒,有人行刺九千歲劉公公,如今滿城搜捕刺客正緊,您要是到了街上,讓人把您當成刺客抓了去,那可就糟了。”

花三郎道:“姑娘多慮了,京城裏這麼多人,怎麼會單有人拿我當刺客。”

“這您就不知道了,凡是碰上這種事兒,官家是寧可錯拿一百,也不放過一個,遭冤枉的可多了,您在這一帶是個生人,誰也沒見過您,難保不遭官家冤枉。”

花三郎一搖頭道:“官家這些人也夠糊塗,既然是行刺未成,誰會想不到官家會遍搜九城,隻怕那刺客早就遠走高飛了,還會留在京裏等他們拿。”

“那可不一定啊,花爺。”小青瞟了他-眼,道:“高明-點兒的都知道,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安全,再說,也許那名刺客受了傷,走不了了也說不定。”

花三郎看了小青一眼:“官家搜捕刺客,隻怕是派錯了人了。”

小青微愕道:“何以見得?”

花三郎道;“要是他們能禮聘姑娘出麵,恐怕那個刺客十九是跑不掉了。”

小青一怔,紅著嬌靨笑道:“敢情花爺是開我的玩笑啊,那可難說啊,真要是官家來求我幫忙,八九不離十我是會指點他們抓著那個刺客的。”

花三郎笑道:“那姑娘的功勞可就大了,榮華富貴是一輩子也享用不盡了,說不定那位劉公公還會把姑娘請去拜為女軍師呢。”

小青眉梢兒微揚,還待再說。

花三郎已含笑又道:“好了,不開玩笑了,我下樓走走去,姑娘請忙吧。”

他邁步行了出去。

望著花三郎那頎長而灑脫的背影,小青香唇邊浮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笑意,隻是這絲笑意帶著些冷意。

而當花三郎背著小青的時候,他的唇邊也浮現起一絲笑意,可惜的是,小青根本看不見。

浮自花三郎唇邊的這絲笑意,一直持續到花三郎背著手下了小樓,剛出小樓,他唇邊的那絲笑意就凝住了,無他,他為眼前庭院裏淡雅宜人的景色怔住了。

看花三郎的飄逸俊拔,他當然不俗。

眼前庭院中景色的淡雅,也幾乎不帶人間一絲煙火氣,直能讓人忘卻一切憂愁煩惱、直能讓人俗念全消,他焉有不被吸引、焉有不為之發怔的道理?

這情形就跟英雄見了英雄,馬上就惺惺相惜的道理一樣。

半晌,花三郎定過了神,輕輕歎了一聲道:“這兒的夜景應該更美,可惜我錯過了。”

他沒有說錯,他的確是個識貨的雅士,這兒的夜景,的確比白天的景色更美、更動人。

昨夜他是錯過了,但是今夜呢?

聽他的口氣,他似乎是打算今天要離開了。是麼?

花三郎緩慢的邁了步,由樓前的青石小徑,到一彎碧流上的朱欄小橋,由姹紫嫣紅的花叢,到一色碧綠的樹叢,最後停在了那座八角小亭裏。

他剛坐定,大門方向傳來了敲門聲。

他這裏微一怔,那裏小青已象一隻花蝴蝶似的從小樓裏奔出,跑去開門去了。

花三郎以為是南宮玉回來了,他站了起來,往前迎返,停在青石小徑上。

他聽見了開門聲,也聽見了小青的話聲;“喲!是您哪!”

接著響起的,是一個豪壯的男子話聲:“那你以為是誰?”

“婢於還當是姑娘回來了呢。”

“怎麼!你們姑娘不在家。”

“可不,-大早就讓九郡主派人請去了。”

“咱們這位九郡主可真纏人D阿。”

“您可別這麼說,九郡主垂愛,該是我們姑娘的榮寵。”。“行,會說話,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婢啊。”

“啊,項爺,您等等。”

“怎麼了?”

“您怎麼忘了,我們姑娘不在家。”

“我沒那麼大忘性,我進去等她。”

“哎,哎,項爺。”

“又怎麼了,小青!”

“您可別生氣,我們姑娘交代過,她不在家的時候,不許招待客人。”

“我知道,那是指別人,不是指我。”

一陣雄健步履聲傳了過來。

花三郎靜聽至此,已經明了了個大概,他想避,但是他卻站著沒動。

雄健步履聲一直傳了進來,隻聽小青在後頭直叫:“項爺!項爺……”

突然,人進來了,好魁偉的身軀。

三十多近四十的漢子,濃眉,大眼,威儀逼人,魁偉健壯的身軀,真讓人有頂天立地之感。

他穿了一件黑色長袍,袖口卷著,露出兩段筋肉堆起的小臂,透著一身的勁,還有些瀟灑意味。

他一眼瞥見了站在青石小徑上的花三郎,一怔停住了,小青出現在他身後,一臉無可奈何神色。

陡地,壯漢一雙巨目之中射出兩道逼人寒芒,比電還亮:“呃,怪不得不讓我進來,原來她這兒有了位客人了。”

小青臉色一變:“項爺,您……”

壯漢冷然道:“一個活生生的大人站在這兒,我說錯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