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秋雨陣陣(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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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見光彥讓清野翠坐在塞歐的副駕駛席上前往福島縣的喜多方,是在這一年第一次寒流從西伯利亞緩緩南下的那一天。東北地區的群山薄薄地蓋上了一層雪,聽說在北海道和青森鄉間也下了雪。

在翠母親的憂心忡忡的目光送行下跑起來以後,淺見又一次認識到責任之重大。他這樣想:讓翠平平安安往返要比受委托處理案件來說,責任更為重大。

翠可能是時隔許久沒遠遊的緣故,歡喜得都有點兒飄飄然了。父親死去一個月了,一個二十四歲的姑娘不可能總是沉浸在悲哀的深淵之中。

“天氣真好……”翠抬頭看了看玻璃窗外秋高氣爽的天空,說道,“從今天開始,我要回到本來的我。”

然後,翠又像是對自己發表宣言似地說:“公司以及我所有私生活方麵都這樣做。”

“這是件好事呀。你爸爸也一定希望你這樣。”

淺見不符身份地說了這似是而非的話。

說實在的,淺見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與翠的九歲的年齡差。淺見的精神年齡遠比實際年齡年輕,用那個《旅行與曆史》的藤田總編輯和住在輕井澤的推理作家的話來說,就是“你還幼稚”。

淺見也並不否定,特別是涉及性方麵的精神年齡,他甚至自知自己可能同未成年人一樣。

淺見對淡妝素抹的翠那股想抑製郡抑製不住的快要散發出芳香來似的歡快勁,覺得自己與她的年齡差飛到了九霄雲外,被她壓倒了一樣。

“你爸爸的遺書的事,那以後我反複考慮了一下。”淺見用事務性的口吻說道,“我集中思考了這樣一個問題:如果要重新寫那封遺書,那麼是哪部分呢?可是無論怎麼思考,想到的也隻是兩個部分。”

“這兩個部分是……”

“一是財產,因為比四年前寫遺書的時候多多少少有了一些變動吧。這是一,另一個我想是公司——或者說是工作。比如說工作上發生了什麼變動或是發生了什麼事故,不能不涉及那件事啦。生前你爸爸有沒有說過什麼這一類的話?”

“這……”

翠像是確認想起的事似的,稍稍停頓了一會兒後,繼續說道:

“我父親是一個工作上的煩惱幾乎不表露出來的人,所以,比如說即使發生了什麼,我想他也是不會說出來的。隻是去世前不久,聽說時常呆呆地沉思默想,即使我母親喊他,也兩三次沒有察覺。這樣的事過去從未有過,所以我母親曾擔心過,說會不會癡呆了。我笑著說:還沒有到癡呆的年齡呢!”

“你有沒有想到這樣沉思默想的原因或是理由是什麼呢?”

“唉,我也什麼都沒有……不過,您是認為我父親的死是自殺而說這話的嗎?”

翠瞧著淺見的側臉,說道。

“不是。”淺見苦笑道,“是自殺還是他殺這樣的議論在我們之間不要再重複了,現在我隻是想問問關於你父親的任何細小的事情。”

“如果是這樣就好……”

盡管如此翠仍然麵露不滿用悶悶不樂的聲音說道。

“那麼,你父親的公司是什麼樣的公司?”

“是一家叫日洋機械設備公司的部分股票已經上市的公司,您知道嗎?”

“要是日洋機械設備公司,我也知道。”

日洋機械設備公司是一家廣開事業的大型企業,從造船、橋梁建設、挖掘等大型工程和石油成套設備到大樓、住宅建設什麼都幹。

“原來是這樣,所以遺書上寫著去阿拉伯尋求石油,是吧?’

“嗯。我父親有個時期隻身一人在中東支社工作。”

“即使因公司的關係有什麼變化,看來也沒有那種與遺書的內容相抵觸的問題呀。”

“唉。”

“如果有,會不會是告發內部呢?……”

說了以後,淺見吃了一驚。這可能性不是不能考慮的。

日洋機械設備公司是一家有很多機會參與公共性很高或是國家性事業的企業,當然,牽涉到政治和利權的複雜的因素一定在那裏麵起作用。

“告發內部?……”

翠忐忑不安地瞧著淺見的側臉。

“唉。從你爸爸的性格來說,也許有過這樣一種情況:縱然說是自己的公司,如果有看不下去的舞弊行為也不會熟梘無睹。”

“可是,哪會把這種事情寫到遺書裏呢?”

“如果阻止這舞弊是極其危險的,那就得做好死的準備吧。”

“啊……”

翠合著雙手遮住了嘴的前麵。

“那我父親是因此而被害的嗎?”

“作為一種可能性,也不是不能考慮呀。如果是這樣,就能解釋遺書裏麵的東西為什麼被犯人偷走。”

“要是這樣,好像不隻是偷走裏麵的東西,而是會連同信封一起偷走的……”

“不,那樣的話,不是不能裝作是自殺了嗎?”

“啊,對呀。”

“事實上,就是空的‘遺書’警察也作為自殺處理了,所以,如果這是犯人方麵的意圖,那就正中下懷。”

“對呀……”翠懊悔似地咬緊了嘴唇,“果然是犯人先用安眠藥讓我父親睡著,然後裝作是用汽車廢氣自殺把他殺害的呀,警察為什麼察覺不到呢?”

“不,你這麼說的話對不起他們了。即使是警察,他們也相應作了努力,大概是結果隻能得出這種結論吧。”

“話是這麼說,可淺見你是連現場都沒有看就這麼做種種推測吧?警察他們那樣興師動眾地進行了調查,結果簡單地斷定是自殺了的。”

“算了,別這麼說。就連我,說不定看了現場也會得出和警察一樣的結論的。”淺見苦笑道,“那封遺書裏寫著四五個公司裏同期的人的名字,能見見這些人嗎?”

“唉,我想能的。如果有必要,我來預約一下好嗎?”

“嗯,就請你近期之內和他們聯係吧。”

“知道了……不過,就是說,如果我父親的死與公司的工作有什麼關係,那這些人中的有個人就是犯人了?”

“哈哈哈,怎麼會呢。別這樣簡單下結論。”

淺見笑了,但注意到了翠那幅有怨氣的眼神,便慌忙收斂了表情。

東北公路從郡山往西到豬苗代為止,因為開通了“磐越公路”,所以方便多了。從鳩之穀的清野家到會津若鬆,三個多小時就能到。

磐越公路穿過漫山遍野都是紅葉的群山,是一條風景優美的高速公路。

從高速公路下來沿豬苗代湖畔行進的一般公路,風景也很秀麗。這天恰逢休息天,公路上很是熱鬧,奔跑著一輛輛尋訪紅葉的公共汽車和私家車。

因為幾年後要在福島舉行國民體育大會,所以以高速公路為中心的道路正在不斷地修建。

與此同時,高爾夫球場和娛樂場所的開發大概也在轟轟烈烈進行吧,伴隨著這種開發的舞弊也許正在什麼地方肆虐。

淺見的腦海裏,對日洋設備機械公司的疑惑又一次抬頭。

在茨城縣,發生了一起伴隨高爾夫球場建設發行超過會員數五倍數量會員權的詐騙案。聽說合理會員數大約五千幾百人,但賣出了兩萬幾千名的會員權。

淺見心想:“賣方有賣方的問題,可買方也有買方的問題。”他之所以這樣不太關心。是因為他不打高爾夫球。眼下,淺見忙於支付汽車貸款,已經竭盡全力,哪裏還談得上打高爾夫球呢!

淺見的朋友中有個人擁有五六個會員權,暗自得意地說:用二百萬日元買的現在增值到了一千萬。他是那種連高爾夫的“高”字都不知道的人,總而言之,隻是以投資目的購入會員權的。

高爾夫會員權的推銷人也來過淺見家,說是親戚介紹的,母親雪江應對了他。因為說的是高爾夫球,所以謝絕說:“我們家沒有人打高爾夫球的。”聽說那人便勸說說:“沒什麼,實際上不打也行,是為了增值呀。”

“那更沒有用了。”雪江很生氣,把他擋了回去,“須美,來撒一把鹽!”

雪江是個厭惡靠土地來發財的人。股票倒是買的,但目的不是賺錢,她的論點是:因為股票是支撐資本主義基礎的東西。資本主義雲雲,那是曾是大藏省局長的淺見父親的一貫主張。雪江在學習成績不好的老二看來,是個毫無辦法的、不通融的、愛嘮叨的老太太,但她是個忠實於亡夫教誨的遺孀。

先不管抓到了茨城高爾夫會員權的人中有多少是出於投資目的的,但既然有夢想得到這種好處的人,那這種犯罪一定不會斷絕。

翠連同來領取父親遺體時的那一次,這是第二次,但淺見卻是第一次踏上會津土地。出了高速公路的隧道,眼前展現出一望無際的會津盆地時,淺見情不自禁地發出了歡呼聲:“真遼闊啊!”

“遼闊吧!”

翠也用讚美自己故鄉般的口吻說道。

隻是在地圖上看到過會津盆地,心想那是山間的一塊小小的平地,但它竟然這般遼闊,與其稱它為盆地,倒是稱它為平原更貼切。

福島縣僅次於岩手縣,是擁有第二大麵積的一個縣。

“一查,說是光會津地區就大得可與神奈川縣相比。”

從高速公路終點遠眺,但見盆地北邊盡頭處的群山雲霧朦朧。

進會津若鬆市不久,車子左拐後向北直開,通向高速公路出入口的道路正在建設之中,會津若鬆市周邊也到處進行著各種各樣的施工。

淺見不禁想像:在施工現場最下麵工作的人不會知道,但越追溯到訂貨單位,涉及利權和貪汙舞弊的見不得人的事大概越猖獗吧。

沿直線較多的平坦道路跑了二十多分鍾,不知不覺進入了喜多方市內。

麵城喜多方——這不是徒有虛名,無論是市中心還是周圍地區,麵館都鱗次櫛比,哪家店都好像很繁榮,其中也有排對吃麵的隊列都到了公路上的店。

時間剛過晌午。

“那選哪家店呢?”

淺見邊舔著嘴唇邊緩緩開著塞歐。到了喜多方先吃碗麵條——這是這一回的目的之一。

翠也同意這點。上回兒來時,當然沒有心思吃麵條。

從位於市中心的十字路口往北去三四家的地方,有一家有停車場的麵館,便決定去那裏。淺見是個嘴饞的人,但沒有要強到排在隊列末尾的程度,所以選了一家馬上能進去的店。也許選這館子本來就是個錯誤。那館子裏端上來的麵條大有幻滅之感。

在廚房裏幹活的五個人淨是打工的大媽,惟一的男子像是老板的大叔忙著結賬和出售土特產品。從看到這副情景時起就有不祥之兆。果然麵條好像坨了似的,一嚼就粘糊糊的,根本沒有什麼筋性。湯少得都想懷疑是不是幾乎都被麵條吸了進去。“這樣的話,當然沒有人排隊了。”淺見心裏想,隻好抱怨自己不走運進了一家味道不好的店,這當然不是件愉快的事。

“這地方太叫人失望啦!”

見吃罷走出館子哭喪著臉的淺見,翠滿臉可笑的樣子取笑道:

“充其量也不過是碗湯麵,淺見是個挺滑稽的人哩!”

“不,雖說充其量也不過是碗湯,但這種事可難以容忍呀!”淺見一本正經地說道,“既然名聲四揚,說是‘麵城喜多方’,而且把它作為可以說是麵條立譽的一種觀光熱門貨吧,那麼各個店不用說,市行政當局偶爾也應該突擊去檢查,試吃一下那個店的麵條,起碼應該做這樣的努力呀。隨後合格的店讓他們掛一個招牌就行。”

“怎會呢……”翠驚呆了,像是要和淺見保持一點距離似地後仰著身子,“這種事,從市當局的立場上考慮,是不可能的。”

“要是市當局做不到,那麼建立一個觀光協會或是麵條監視會員會一類的組織,努力於保護、培植鄉土特產等等,隻要有這種願望,那辦法有的是。也許顧客隻是一句話,但鄉土的驕傲不是永恒的嗎?”

“啊哈哈哈……”

翠前仰後合地笑著,一副痛苦的樣子。父親死後,能這樣毫無顧慮地放聲大笑,這準是第一次。

見這副樣子,淺見也終於笑了起來。

估計好午休時間已經結束,兩人走訪了喜多方警察署。

在沒有多少高樓大廈的喜多方,警察署的樓房可以說屬於相當漂亮的一類。三層的白色樓房在這座冷冷清清的城市裏格外引人矚目。

休息天的警察署內空空蕩蕩,一進大門,電子音就告知有人來訪,幾個警察一齊朝這邊回過頭來。

看到清野翠的臉,戴著巡查部長領章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和翠是熟人,彼此之間互相寒暄了一聲:“上回兒多謝了……”在電話裏的應對似乎未必有好感覺,但一看到這樣遠道而來的遺屬,抑或是體察到了其心情,巡查部長的態度十分恭敬。

翠介紹了淺見,淺見掏出了沒有頭銜的名片。巡查部長給的名片上印著“喜多方警察署刑事科巡查部長秋山勝男”。穿著製服,是名刑警。

“啊,是現場采訪記者嗎?”

聽了淺見的自我介紹,秋山刑警用不太高興似的聲音說道,好像對現場采訪記者啦、媒體啦不抱好感。

“咱們開門見山吧,想請你談一下案件的大致情況。”

淺見一說,他歪著頭,說了聲“請稍等”後就去裏麵,不一會兒領了一位戴著金光閃閃的見習警部領章的年輕警察。

“我是搜查股長藤井。”

小個子見習警部用爽朗的聲音說道。

2

無論是剛才的秋山部長刑警還是這個藤井搜查股長,都身穿製服。

“這裏,刑警們平常都是穿製服的嗎?”

淺見完全是個外行人似的詫異地問道。

“啊,也並不是這樣。今天是休息天,我們在值班,如果發生什麼事件,就換了便裝出去。”

藤井用有會津口音的樸實的口氣說道。

像是證實這話似的,接到偶爾來的出現小偷的通報,兩名警察換上便裝出動了。

誠然,縱然說是便裝,也隻是把上衣換成普通的西裝,藏青的褲子和領帶原封不動。在街上看到結藏青領帶,穿藏青褲子的青年,先認為他是刑警像是沒有錯。

“這個,你是說想知道關於清野自殺案子的詳細情況,是吧?”

藤井一麵看著淺見的名片,一麵說道。

“唉。還想請你給我看一下清野的車子。”

“啊,那就先看車子吧。”

“唉。如果可能的話,請允許我從案發現場依次參觀一下,不知……”

“唉,是參觀吧?……”

藤井佩服似地點了點頭,說了聲“明白了”就站起身來,照例隻把上裝換成褐色的夾克衫出來了。正因為目光銳利,所以刑警一打扮成這副樣子,就變成了一副品行不太好的雜誌記者一般的樣子了。

藤井坐在淺見的塞歐的副駕駛席,翠坐在後座位上。

向西出了喜多方市街,進入稍稍南側的山地。道路狹窄,車子交錯時若是不降下相當的速度,就會感到危險。

是在山不怎麼高,樹木也不怎麼多的山裏,但總覺得這道路陰森森的。來往車輛也很少,據藤井說,太陽落山後交通量幾乎是零。

“發現人是住在剛才來的山坡前麵村落裏的一個農家主婦——說是主婦,也已經是一個年過六十的老太太了,聽她說,那天她想修整一下就在這前麵的梧桐樹林,剛要通過現場,因為停著一輛從未見過的車子,便從它旁邊經過時若無其事地看了一下車窗裏麵,心想有個人在睡覺呀,隨後發現有根膠皮軟管被拉進在車窗裏,於是吃驚地報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