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事散逐香塵(1 / 3)

又到了一年中大雪紛飛的季節,這一年的雪紛紛揚揚的下了半個冬天,整個北國宛如雪的聖地,四處都是閃耀的白,奪目的白,北國的所有風景,全都交給了雪,也全都融入了大雪皚皚中。

天色將明未明,太城中心的大帥府就有人在勞作了,掌管各處雜役的丫頭仆人們,迎著惺忪未醒的天,早早的就忙起自己手中的活來,洗衣房的一幫丫頭,嘰嘰喳喳的湊在一塊搓洗著手中的各色衣物,直到翠兒挑著一擔水顫巍巍的走進來時,大家才嘎的一下止住了話題,隻把一雙雙幸災樂禍的眼睛放在她單薄的身子上,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翠兒卻恍若未見,依舊隻忙著自己手中的活,一個穿著稍稍平整的丫頭對著翠兒的背影重重的“呸”了一聲,滿目的譏諷之色:“喲!我還以為某些人推了我哥的婚事就能飛上高枝呢?原來還在這裏挑著水啊!”

仿佛一鍋炸開了的芝麻,眾人頓時就放肆的笑了起來,另一個尖臉的丫頭一甩長辮,咬嘴笑道:“這可難說,沒準哪家的老爺一走眼,娶了她做正房奶奶也不一定。”

“哈哈!”滿屋子的笑聲更大了,又有一個圓眼的丫頭跳出來道:“什麼大老爺啊?我們府上的少帥不是還沒成親嗎?或許少帥奶奶的位置就是為她而留呢?”

“多便宜的事啊!”跟著又冒出一個丫頭脆脆的聲音:“一坐上少帥奶奶的位置,立馬就能當上那個小和尚的娘了。”

這一下,眾人無不笑得流出了眼淚,這麼多刺耳的笑聲,這樣多冷冷的目光,比屋外結的冰還要磣人,可翠兒早就習慣了,她不聲不響的蹲下身去,仔細的搓洗著自己跟前的衣物,放眼望去,隻有她這一處的衣服最多,而且最難洗的那一類衣物幾乎全都擱在她這裏,但她什麼也不在乎,因為再怎麼累,再怎麼苦,反正她也死不了。

眾人又七嘴八舌的說開話來,依舊是那個尖臉的丫頭打頭:“大夥說說,我們家少帥又沒娶親,幹嘛認個幹兒子啊?聽說是從江南帶來的,還是一個小和尚呢?叫什麼來著,的,的——”

“的篤!”她左邊的一個丫頭快速的接過她的話:“可別在這裏說渾話了,人家現在是我們府上的小少爺,叫江顯,你們還不知道嗎?少帥疼他跟個寶貝疙瘩似的,親兒子都沒那麼親,還有,大家瞧瞧,府上的人誰敢怠慢了那小和尚,看在少帥的份上,連大帥的幾位夫人都對他和顏悅色,全然一副正主人的派頭,再說了,顯少爺多出息啊!全太城的人都知道他是個神童,長得好,學問又學得好,難怪少帥那麼喜歡他,哎!人的命啊!一個小和尚怎麼能有這麼好的命呢?”

“這裏麵是有文章的。”穿著平整的那個丫頭因著哥哥在這府裏多少算個管事的,所以消息一向很靈通,這時她嘴一撇,眼珠子轉了兩轉才說:“你們不知道吧?這個小和尚是江南那個女人身邊的人,據說少帥派人到江南去尋那個女人,費了老鼻子的勁才找到她,結果見到人後,那個女的怎樣都不肯跟少帥的人回太城,用強的都不從,據說少帥聞訊後眼睛都紅了,當時就命令人,押也得把她押到太城,乖乖,把那女的一條手臂差點都廢了,好容易才把人押出江南,還沒到太城呢,又被這天下最有錢的陸家二少爺把人給攔了下來,到嘴的肥肉就這樣飛了,要說少帥不放人,任誰也奪不去,誰知少帥後來居然放手了,那個女人就這樣走了,至今都沒音訊,聽說她給少帥留下了一樣東西,就是一條價值連城的綠寶石項鏈,但是,少帥卻不想要,隻要她把那個小和尚留下——”

眾人正聽得津津有味,冷不防那個尖臉的丫頭蹦出一個問題來:“奇怪了,我家少帥為什麼要留下那個小和尚呢?”

穿著平整的那丫頭神神秘秘的回答道:“這你就不懂了,那個女人這一走,少帥恐怕一輩子都見不著她了,留她的人在自己身邊,保不準哪天她想回來看看,少帥不就能見著她了嗎?說不定還能勸人家重回他的懷抱呢?”一邊得意洋洋的這樣說著,一邊偏過頭去撫自己的頭發,頭一偏,恰好看到翠兒呆愣愣的,好像正在認真的聽自己講話,她不由得譏誚一笑,陰陽怪氣的問翠兒道:“怎麼,我還以為你對什麼事都不感興趣呢?怎麼這下倒上心了,今兒個我心情好,說吧,你想問什麼,我都告訴你。”

翠兒鼓起莫大的勇氣,吃吃道:“我想,我想知道,那個,就是江南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

那丫頭黑發一甩,一字一句道:“葉-飄-楓!”

四周靜悄悄的,隻有風刮過雪地的聲音瑟瑟作響,天色還早,翠兒又來到了那口井邊,她怔怔的看著水井邊泛青的磚石,忽然想起了那一年冬天,她就是在這裏打水才遇到了他,並且還得到了他溫柔的一顧,他是北國所有女人的夢,當然也是她心中的夢,她每天每天來這裏打水,不過是想再次遇見他罷了,但是,這麼久過去了,他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翠兒心中酸楚,隻得放下桶去,手起桶落間,一桶光亮照人的井水便打了上來,她正拉著繩子,忽然,一種熟悉的感覺撲背而來,有人在看著她,翠兒的心立即便打鼓般跳了起來,她迅速的轉過身去,天啦!她終於再一次的遇見他了,在雪光的清輝中,他依舊身著一身雪白的運動裝,身材挺拔,相貌英俊,一雙眼睛,還是亮若星辰,此刻他正在看著她,目光灼灼的,一如當年——

在整個北國,誰人不認識他,這個男人自然就是江策了,江策死死的盯著翠兒,從她纖瘦的身影,烏黑的眼睛,依稀好像可以看到另外一個人的影子,他呆了呆,緊接著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翠兒那樣急切的回答道:“少爺,我姓葉,叫葉翠兒。”不知為什麼,其實她根本就不姓葉,她是一個孤兒,誰也不知道她姓什麼,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就在這一刻,她下意識的就說出了這個葉字,並且還把這個字咬得重重的。

江策一陣恍惚,他喃喃道:“你姓葉?很好,很好。”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往事便如洪水般滾滾而出,他在雪光下微微一笑:“我跟她第一次相遇時,就是在這樣的大雪中,也是在一口井邊,她正好也在打水——”

就在這一日,一條爆炸性的消息震翻了整個大帥府,一名身份卑微的洗衣女居然做了江策的侍妾,雖然隻是侍妾而已,但還是不知道眼紅了多少身份高貴的女人,尤其是那些曾經譏笑過翠兒的丫頭們,更是饞得發瘋,從此以後,太城大帥府中的那口水井,幾乎被府內的侍女丫頭們擠了個水泄不通,無時無刻你都能看到有人在那裏打水,隻不過,江策再也沒有在那裏出現過了。

時光飛逝,歲月就如每年劃過夜空的流星,一年接一年的閃亮而過,但在每個夜晚總是以黯淡收尾,江策常年征戰在外,幾乎很少回到太城的家中,翠兒在空虛寂寞的日子裏慢慢的挨過了九年的時間,好在這一年,那一場艱難的戰爭結束了,一向不問世事的翠兒幾乎是這個大帥府中最後一個知道這個消息的人,那一天清晨,她正在睡夢中,忽然被一陣震天響的喧鬧聲給驚醒了,她披著睡衣從床上爬了起來,推開窗子一看,遠遠的,滿大街都是黑壓壓的人群,奇怪的是,一向肅靜的大帥府,此時也瘋了一般,那些平時連眼睛都不會動一下的崗哨,居然全都揮起槍來,一聲接一聲的大喊大叫:“勝利了!勝利了!”

翠兒嚇了一跳,她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雖然知道外麵一直在打仗,可戰火卻從來也沒有波及過太城,更不要說太城的大帥府了,她的日子過得富足平靜,所以根本就沒有心情去關心那些國家大事,打不打仗對她而言隻有一個區別,那就是江策能不能回來,所以,外麵忽地這樣一亂,她還以為底下的那些士兵都造反了呢,正彷徨無策間,她九歲的兒子江民從外麵跑了進來,興高采烈道:“母親,東洋人被打跑了,我們順利了!”

江民是她唯一的骨肉,也是她所有的希望,翠兒知道,除了這個孩子,她再也不會有別的孩子了,因為江策已經有很多年都沒有碰過她一下了,所以,她隻剩下她的民兒了,見自己的孩子這般氣喘籲籲的跑來,翠兒心疼不已,捧住他的臉就問:“什麼東洋人,什麼順利的?不好好睡覺,跟著底下的人起什麼哄啊?”

江民眼睛一揚,神情像極了江策:“母親,先生說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雖然不能像顯哥哥一樣跟隨父親上戰場,可關心國家大事肯定比睡覺重要啊!”

翠兒的神情下意識的一斂,她放開了捧著江民的手,怔怔的問道:“民兒,你喜歡你顯哥哥嗎?”

江民開心道:“當然喜歡了,母親,難道你不喜歡顯哥哥嗎?顯哥哥雖然才十四歲,可是已經能帶兵打仗了,他是北國的少年英雄,也是民兒心中的英雄,我長大也要像顯哥哥一樣。”

翠兒的眼睛隨之一黯,她掉過頭去,心間閃爍過無數個念頭,但沒有抓住一個,她隻是笑了笑:“民兒將來有出息母親當然高興了!好啦,去找姆媽吧,讓她給你收掇收掇,看你頭發亂的。”

這天夜裏又下了一場雪,遙遠的北國邊陲天寒地凍,冷風像刀刃刮過江顯略顯稚嫩的臉,他筆直的佇立在鵝毛大雪中,剛剛長成的身子骨挺成了一張繃緊的弓,深沉的黑暗中,他的眼睛深邃若潭,表情像岩石一般堅毅,前麵什麼也看不見,隻有狂風裹著大雪,一團接一團的從他的眼前滾過,今夜該他當值,此時已經是深夜了,一覺醒過來的連長在他身前晃了晃,他立即立正敬禮:“報告長官,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