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忙,”阮曉露輕輕收刀回鞘,對旁邊幾人笑道,“話說,女真人喜披重甲,刀槍不入,弓弩不透,騎著快馬,衝鋒起來勢不可擋,讓人頭疼。可這次咱們運氣好,他們是來水戰的,不可能披著一身鐵片下水行船,頂多披幾塊皮子。也不可能騎馬,都是兩條腿走路——你說 ,他們為著一口鹽,不惜自廢武功,放棄了自己最大的幾樣優勢,是不是傻?”

清脆的笑聲樂觀而鎮定,衝淡了緊張的氛圍。旁邊幾個莽漢跟著傻笑。

阮曉露又問:“這‘浮海燈’,多久能見一次?”

皮老漢拄著拐杖,不無自豪地告訴她:“要說海浪發光,每年都能有那麼幾天。可像今兒這樣,這麼大一片,持續這麼久的,那可不常見,老兒我從小出海打漁,一輩子了,也隻見過那麼三五次。你們這些後生,今兒也算開眼界啦。”

“我就說嘛,”阮曉露笑道,“這是老天助我,是菩薩顯聖、媽祖顯靈,讓咱們提前得知敵人動向。等退敵以後,咱蓋個廟,把各路神仙都請進去,燒幾天香。”

眾人深以為然。有人道:“還要立個碑,把咱們的名字都刻上去。”

又有人嗤笑:“那怎寫得下?那碑怕是得有兩層樓高。”

先前那人道:“字寫小點不就行了!”

“啐,那工匠怕是做夢都罵你。”

“哈哈哈……”

……

人們漸漸淡定下來,偶爾談笑幾句。

螢火中的對峙持續了一個來時辰。潮水漸退,露出灘塗和暗礁。漁船陣無從落腳,隻得先後回港。“浮海燈”也漸次熄滅,大海上重新成為灰蒙蒙一片,隻留拂曉微光。

敵船終於看清,岸邊的村莊並無重兵把守,也無戰船巡弋。但此時潮水已落,麵前盡是暗礁,無法再推進。從岸邊看不到船上軍兵的臉色,但想來也不會太開心。

一艘小小舢板下了水。船尾豎個白旗,飛快穿過暗礁,擱淺在灘塗上。隨後,下來兩個人。其中一個,看打扮是個猛安(千夫長)。另一個是通譯。

船上另有七八個威猛壯漢,持著弓,意在保護。

“兩軍相交不斬來使。”阮小二火並經驗豐富,喝令大夥冷靜,“能拖延一些時刻也好。”

第279章

所謂“初八二十三, 到處見海灘”。此時退的是大潮 ,裸露的灘塗足有五七裏。他拉了小五、費保、倪雲等幾個塊頭最大的戰友,找塊礁石叉腿一坐, 冷眼看著那兩個“來使”深一腳淺一腳,艱難地走過碎石遍布的鹽堿灘。

“爾等鹽民聽著。”那通譯按部就班地說, “此處海域已盡在我等掌控之中……”

“灰菜呢?”阮曉露冷不丁, 厲聲道,“在船上不在?叫他出來!我有話問他!”

那通譯大大的一怔。他們大軍壓境, 料想這一戰定是“我為刀俎,人為魚肉”, 手到擒來。對麵“魚肉”就算要開口說話, 要麼是求饒乞憐之語, 要麼是垂死掙紮之呐喊, 他都有所準備, 能夠優雅而不失霸氣地答複一番。

可對麵這大姑娘上來就直呼他大金國王子名諱, 那通譯全身一凜, 本能地糾正:“叫漢名!是宗朝王子!”

阮曉露冷笑。

那通譯莫名其妙。他在軍中職位低微, 並沒有反應過來:他們這支水軍本來偽裝成女真民間海盜,被這女子一詐,他豈非不打自招, 主動承認自己和宗朝王子有關係?

那猛安微覺不妥,起了疑心:“你們是誰?”

阮家兄妹齊聲道:“販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