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九殿下酒量雖不如沈戎,但又豈真是什麼好相與的人物,一來二去兩人交鋒幾次,反倒是小將軍落了下風。
酒過三巡,謝懷寧實在受不住這無端壓抑的氛圍,找了個借口先從院子裏出去透了口氣。
青竹也不願在院子裏呆著,見他動作,緊跟著人,趕忙走了出來。
“主子,你說這九殿下和沈將軍關係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啊?”青竹咋舌道,“我瞧著兩人方才那互相灌酒的架勢,你來我往、含沙射影,簡直像是仇家。”
說著,又納悶道,“可若是仇家又怎麼會坐在一起喝酒呢?”
謝懷寧把騎馬裝換下來穿了身輕便的常服,淡淡瞥了他眼說道:“按照大夏律法,搬弄皇室是非者,割舌並處三年牢獄之刑。先前說的那個被太子割了舌頭的太監你應該還沒忘吧。”
青竹聽了忙捂住自己的嘴,驚恐道:“主子!我知道錯了,您可千萬別告發我。我要是沒了舌頭,成了啞巴,您的日子該多無趣啊!”
謝懷寧聽著青竹半真半假的哀嚎,腦海裏卻久違地浮現出了另一張寡淡而沉默的臉來。
那個人在他身邊服侍那麼多年倒是從沒有過像青竹這樣多的情緒,或許是因為天生的啞疾,他在自己麵前總是安靜得像是一座山,連呼吸聲都克製得輕微。
垂下的睫毛動了動,係著盤扣的手微微停了下來,他低聲嘀咕:“啞巴也沒什麼不好。”
青竹一愣,抬頭見謝懷寧神情竟頗有幾分認真,哭喪著臉喊了一聲:“主子,您該不會真要拉我去割舌頭吧?”
謝懷寧靜等著他嚎了會兒,抬頭望著他:“這次且算了,若有下次——”
青竹立刻乖覺站直了保證道:“絕不會有下次了!”
謝懷寧收回視線,剛準備出門,餘光掃過屋子卻見書桌側麵的架子上隱約擺了個什麼物件,腳步一頓:“那是什麼?”
青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拍了下腦袋輕聲驚呼道:“啊呀,我怎麼將這事給忘了!”
他繞過謝懷寧快步走過去,將架子上的東西輕手輕腳取下來放到了書案上,嘴上解釋道:“那天夜裏,就在您被晏老夫人派人接走後不久,奇門鏢局便使鏢師上門送來了這麼個東西。我問裏頭裝的是什麼,對方說雇主未曾言明,隻道送上府裏,主人自會知曉。
可後來您回來的遲,第二日天不亮又告假走了,我也就沒找著機會告訴您。”
那盒子約莫兩尺高,四四方方由上好的黑色綢緞包裹著。抱著感覺沉甸甸的,但不打開從外麵瞧也瞧不出名堂。
謝懷寧掂量了下,將綢緞拆開,掀了蓋子。
隻見幽微的燭光下,一件血紅色的珊瑚正亭亭立在那木製的箱子裏,散發出一種叫人挪不開眼的豔麗而又溫潤的光澤。
謝懷寧一怔,手指在那物件粗糙的紋理上輕輕摩挲了下:這是……東海紅珊瑚?
可是晏行舟當初不是說——
“我要拿它當貢品。”
謝懷寧想起那雙笑得像是狐狸的一雙眼,微微困惑:既然從一開始九殿下就打算將這件珊瑚送給他,那在合意樓的時候,他為什麼要騙他?
*
再回來,卻見院子裏晏行舟早已伏在桌子上人事不知,兩個空酒壇倒在腳邊,碎片崩裂灑落一地。
謝懷寧走過去,見直挺挺地坐在另一側的沈戎看起來也沒好到哪裏去,他低頭看著麵前的碗,唇抿得緊緊的,英俊的臉上頗有幾分苦大仇深。
那碗裏什麼都沒有,隻有少許未喝完的酒,印著一輪鐮刀似的新月。
他從青竹手裏拿了披風給晏行舟蓋上了,頭疼問沈戎道:“我走後你們是又喝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