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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監 第五十五章 任家糧行

任家糧行在南街口,五間門麵房,有側門,很寬闊,可過馬車。

後院是倉房,一圈筒子房,足有十多間,每到旺季,筒子房內全是糧食垛,一排排地朝上碼高,很整齊劃一。任家糧行收糧主要朝外運,夏糧、秋糧都收,集成一批,裝車或裝船,讓外地糧販子買走,從中獲利。因為是千秤買,一秤賣,價格上的落差再大些,利潤是相當可觀的。

據說任家是安徽壽州人,有一年皖地遭大災,逃荒到此便落下了戶。一開始,隻是在集市上開糧方,而且是十分簡易的那種:在街頭占一片地方,放上鬥和秤,專幫助鄉下的賣糧人交易,收幾個交易費。後來,就開了個米店。為避開苑家米店的經營範圍,任家米店不但加工小米,還加工大米,並朝外地販運。就是說,任家一開始就比苑家米店的氣魄大。幾年後,買下南街一片空宅,蓋房修院,還建了一處專用碼頭。這時候,米”已經滿足不了任家的胃口,便改為了“任家糧行”。

解放初期,任家糧行掌櫃叫任中秋,人長得很平常,五尺高,不胖不瘦,隻是眉毛很特別,又粗又濃,像兩把刷子,而下巴又很光,這一濃一光,就有了太監相。聽人說,這任老板沒胡子是因為他是個石男。

我們那地方稱石男為“二妮子”,就是說男不男說女不女之意。隻是令人不解的是,這任老板雖說是石男,可他有老婆有孩子。記得他有個女兒叫任曉菊,與我同歲又是小學同學,長得蠻好看,學習老得第一。有人說任中秋的幾個孩子全是別人幫忙生下的,當時幼小,不懂別人“幫忙”怎麼幫,後來大了,方知是很惡毒的罵人話。

每逢糧季下來,任家糧行就很忙,有買糧的鄉下人,也有外地的糧商。每有大宗生意,馬車一溜兒停在門外排隊,扛包推包的腳夫來來往往。那時候,連任曉菊放學回來也要出來幫忙發簽。她站在過道的一隅,一手拿著饅頭吃,一手持竹簽,出來一個扛包或推包的就發一支。

腳夫裝車是計件兒,最後憑竹簽到櫃上算賬使腳錢。任曉菊自幼聰明,兩隻眼睛黑葡萄似的,滴溜溜亂轉,發簽很認真。任中秋的老婆是個很胖很胖的女人,桶似的。據說她還是大家的女兒,識文墨,能幫任中秋算賬。任中秋算盤打得好,鎮上除去黃算盤就數他了。任家的算盤是酸棗木做的,已傳了五代,比栗木算盤還貴重。任中秋的手指細長優美,撥弄算盤珠子的劈啪聲像是彈鋼琴。平常他穿著很講究,解放幾年了仍是老派,穿長衫,留分頭。記賬用蠅頭小楷,並且用毛邊紙,用燈繩串綴起來,古色古香的。任中秋雖是生意人,卻很少說話,與別人談糧價也多是讓別人說:“你說,你說!”別人說了,他一直麵帶笑容地輕輕搖頭,直到中了他的意,才說:“就這了!”

任家人可能是受過大災大難,一直處於漂泊的心態,有了錢也不置地買房,所以土改時因沒地掛不上地主,因沒太多的房也沒劃為富農,連小地出租也掛不上。又因小鎮上沒什麼資本家一說——就是有也掛不上,因為任家糧行每年像是固定就做那麼大的生意似的,夏糧做一批,秋糧做一批,大多的時候是空倉或小打小鬧等季節。所以讓土改工作隊犯愁了許久,最後才給他們定了富裕中農,仍屬團結對象。

至於任家賺了錢都幹什麼,沒人說得清。

由於經曆了土改,任中秋的生意做得更加謹慎。大概是1955年,上頭來了個統購統銷政策,就是不準私人再做糧食生意了。當然,凡屬國家管理的物資利潤都大。就是說,當年的不少合法糧商大多轉為黑市,成為了不法糧商。那一年,夏糧剛過去不久,任家已收購了近五萬斤小麥。突然統購統銷了,任中秋急忙封倉。他當時預想共產黨的政策變化快,時緊時鬆,說不定過一年兩年又讓自由買賣,五萬斤小麥可是個大賺頭。所以,盡管公家人來勸其將糧賣給國家,不法糧商願掏高價偷偷裝船,他一概不答應,隻說自己留著度荒年哩。任家當年過災年餓怕了,手中有糧心中才不慌,任家開糧行的目的就是要手中有糧,所以誰也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