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回(1 / 3)

這種沙塵天氣,委實不是行路的好時光。黃色的沙粒夾雜著土疙瘩,一股腦的向人臉麵上擊去。明明擊得人疼痛難忍,卻連輕聲抱怨也是不能:隻怕一張了嘴便灌得滿嘴的沙子黃土。往來的商旅大約都給困在路上了——絲綢之路像是一場大風沙如塞子阻住一般,再難通順。

然而小客棧老板卻甚為高興,幾支欲出關而去的商隊因此迫不得已留了下來。幾個漢子懶洋洋的出門往貨物上加了數層油布,又看了幾眼,回到店裏。為首的一個漢子呸呸的吐了幾口沙子,罵罵咧咧的坐了下來,狠命的撕扯烤得油汪汪的羊腿子,又喚店家:“這肉烤的一點鳥味道都沒有,店家,多灑些孜然!”

一旁的夥伴問了句:“東西沒事?”

“奶奶的,也不知道這些勞什子有啥寶貴的?偏生雇主看得緊,誰稀得看一眼似的……”

話音未落,小店厚實的帷幔被人掀開,卷進的風似乎是濁黃色的,如同怒吼的巨龍盤旋掃過,霎時間將一眾人的聲音都吞沒了。

等到帷幔如同厚重的巨石般將外麵的世界隔離開,室內重回寧靜,才看清了來人——一個身材纖細的少女,大約是怕冷,穿得頗為厚實,戴著風帽,叫人看不清容貌。一眾行路的,哪個不是看人衣飾的行家?一見那件純白色貂皮鬥篷,暗暗估了價,心中嘖嘖讚歎不已。

少女徑直坐下,一疊聲的喊:“店家,上茶!上茶!”

小二奉上了粗製的陶器茶碟。少女看了一眼,皺眉端起,那雙手如同梅蕊間新雪,輕輕一握住那樣粗劣的陶器,倒像能將嬌嫩雙手磨破似的,連小二都忍不住臊紅了臉,無端覺得唐突。

不意“啪”的一聲,那個少女將茶碗擲在一邊,隻是粗製的陶器耐摔,隻裂開一個小口子,磕開的聲音也粗礪,兀自還在桌邊打轉,唬得還在身側的小二往後退了一步。

少女低垂著臉,隔了一會,聲音清亮如同枝間鶯啼:“這茶太淡,店家,我要濃茶。”隨即加重了語氣,“濃茶,越濃越好。”姿態中並不見凶狠,卻淡淡的自有一份自上而下的氣度,仿佛她生來就是這樣的對人講話。

小二第二次戰戰兢兢奉上茶,刻意站得遠了些,似乎不敢驚擾少女渾然天成的驕傲氣息。

茶水是褐紅色的,又濁,泛著沉渣,幾乎近似黑色了。不知用什麼劣等茶磚沏成的,聞著幾乎是一股澀味,少女垂下頭,似乎滿意了些,拋出了幾分碎銀,道:“隨便要些吃的。”她的一縷長發從風帽中鑽出來,烏黑柔滑,末梢沾了茶水,她不以為意的撥開,微微撩起風帽,露出凝脂般的側臉肌膚。

店內的幾個漢子,見了這一幕,倒被撩撥的心癢起來,隻盼見下少女的廬山真麵目,隻是天不遂願,少女刻意的將臉藏在了風兜中,握著茶碗,卻也不喝,似乎隻是在沉思。

厚實的氈布帷幔再被掀開的時候,並肩進來的卻是兩個美麗異常的異族少女。結了數根小辮,迥異於中原女子挺直俊秀的鼻梁,膚色亦是雪白,唯有眸子都是海藍的。一著嫩綠,一著淡粉,微微掃了一眼小店,見到先前少女的背影,均是一喜。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輕捷,在那少女身側坐下。

白衣少女卻揚聲道:“店家,再上兩杯茶。”又舉起自己的茶碗微笑:“兩位姐姐,這茶粗劣了些,還望將就包涵。”

粉衣少女柔聲道:“姑娘,我們一路跟來,可不是找你喝茶的。”語氣輕柔,甚是動聽,卻顯然有些咬不準字,聽得一眾客人心中一癢,仿佛羽毛滑過心尖。

“是麼?”先前的少女淡淡笑了笑,似乎有些困惑,“那兩位這麼不依不饒的跟著我,究竟是為了什麼?”

“姑娘,願賭服輸,出了手就斷沒有再換回去的道理。”綠衣少女緩緩開口,神色卻比同伴冷厲得多,“姑娘實在舍不得,我們再添點錢,就算是買下也成。”

“你既然這樣豪綽,怎會和我計較?”少女坐著不動,懶懶的答了一句,“再說我來換回來的時候,將身上翡翠鏈子和七彩寶石的鐲子都留下了,總算兩不相欠了吧?”

綠衣少女聲音如帶寒峭,又帶了譏諷:“換回來?你那是正經換回來還是暗裏偷摸搶劫?全都還你。把原來的東西還來。這是賭場的規矩,誰有功夫和你瞎扯。”伸出手來一倒,似乎有水銀瀉過掌心,原來握著的幾樣東西叮叮咚咚的掉在桌麵上。一條翡翠鏈子,玉色若琉璃般純正,豔綠如同春水初上;而另一隻銀色的鐲子,綴滿各色寶石,粒粒光芒流轉,幾欲溢出,難得鐲子塑形樸拙,竟與繁燦若錦的寶石相得益彰。

有人輕輕驚呼一聲,想來是行家,知道這兩件飾物價值連城。隻是那個綠衣少女隨手一倒,並無絲毫憐惜之意,而坐著的白裘少女,更是身姿不動:“怎麼?這兩樣東西不入姐姐法眼?”

“入得,當然入得。”粉衣少女笑著打圓場,“隻是我們這一行也有規矩,哪容的姑娘想來就來,想回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