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仲文木然盯了他片刻,微微一哂道:“公子不必多心,此事與你沒半點幹係。老道方才言語,乃另有所指——因這物的內丹,就是那大大有名的‘太歲’了。老道平生堪輿搜奇,獵獲頗豐,卻說來慚愧,至今未獲到一枚成型的‘龍膽太歲’,嘿,此次幾欲聚掌合攏,卻又讓它指縫溜走,嘿嘿……”他連連冷笑,麵已鐵青。
朱魄隆若有所悟,不由摸了摸懷中的那顆核球,凝神忖道:不會吧?難道這怪異小球,就是陶老道言中所說的饕餮內丹,“龍膽太歲”不成?……八成是了,但它為何卻在這蛋殼洞內呢?他一時之間,實想不透此中關節,不由再次朝小孔外看去。
此刻,溫九呆若木雞地看著陶仲文,其狀甚慘,而諸紫府門人也均瑟瑟發抖,垂首惶立。
卻見陶仲文又低頭擺弄那方小巧的紫金羅盤,半晌,嘴裏自言自語道:“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嗯,是個朱雀雙陰穴,也實屬難得……”念到這裏,又掐指一算,麵露一絲喜愕之色,喃喃道:“再過四個時辰,正逢水官解厄……莫非乃是天意?……嗯,日昃月虧,天地尚無全美,福壽雙完,世上哪會兼得?因此此丹退避,正為引彼丹降臨?……是了,小福走方得大福至,何其有理,何其有理?!……嘿嘿,天予弗取,必遭其殃……妙極!妙極!”他雙眼發紅,神情高漲,嘴裏飛快地念個不停。
按說陶仲文的自言自語原本聲音極低,又盡是虛音,便連離他身畔最近的溫九亦聽不清一二,更別說聽明白了,不料朱魄隆卻因任督二脈被天地雙力貫通,聽力靈敏之極,因此陶老道這番細碎自語,竟悉數被他聽個滴水不漏。但他越聽越糊塗,心中不禁奇道:他說再過四個時辰是什麼稅官……皆餓?大明的稅吏又豈都會餓肚子呢?……是了,是“水官解厄”!看我扯到哪去了——水官解厄之日,那豈不是十月十五下元節麼?……啊喲!難道說,我竟不知不覺在大海和這小島中度過了三個月光景!?
他正自出神,突聞耳中陶仲文“哈哈”大笑兩聲。朱魄隆忙把眼附小孔看去,卻見陶仲文大袖一揮,驀地轉過身來,沉聲道:“道涵,道盈,你倆速去把那女娃兒小心抬來!並叫冷煞把玉棺扛來!”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又疾聲道:“道篤,你也去,把那倭人也直接帶來此洞!”
“弟子遵命!”兩個妙齡黑衣道姑和孫道篤躬身行禮,快步朝外走去。但見孫道篤遲疑一下,轉頭問道:“師尊,那其餘三煞呢?”
“你倒心細,很好。”陶仲文緩緩沉吟道:“神物既遁,此洞已無所忌,囚者既入,四煞再留船無用——嗯,索性把他們並那叛徒都一道帶進來吧!”
“弟子遵命!”孫道篤被誇後,喜融融的轉身走去,但見他行動迅捷,哪裏還有一絲方才垂死掙紮的樣子。
朱魄隆耳聞陶仲文此言,竟沒來由心中一沉,登時疑心大起,忖道:什麼女娃、叛徒……倭人的?難道……難道是……
待三人方走,陶仲文對諸弟子掃了一眼,緩緩道:“我紫府玄門修真,與別派不同,最講輕慧重虔,薄巧厚誠。欺師滅祖,隻要在理,倒是小過,最忌‘貪、驕’二魔!因此,任你勞苦功高,縱是美質奇才,對此二心魔,反最是無力抗之……嘿,紫府八仙,江湖好大名頭!更何況汝個個皆是八字純陰女,此乃半仙緣體,難得之至啊!眼前道賢,隨我不久麼?功高誰能比之?還有道靈,質美誰並其肩?二人卻輕忽師誨,剛入世一遭,便被這‘貪、驕’二魔深侵,以致瘋迷至斯,且必殃足三世方休——為師豈不痛心?但二人魔毒至深,痛心亦有何用?”
陶仲文說到這裏,雙眼已隱現淚光,慢慢環顧眾人,歎道:“無量天尊!二人雖邪魔附身,姑念其隨我一回,為師不能不管,理應為其後世避凶化吉——所幸二人皆為八字純陰!可見老君有靈,黃天見憐。再過四個時辰,恰為黃道吉日,我道門下元節。亦正逢此洞乃南海朱雀之雙陰穴,乃龍脈尾端,與脈梢沉魚島一脈相承,絕不比那虧月島純陰蛇穴差,尤幸其陰氣未泄,實算千年難覓,更是煉製‘元性純紅丹’的佳所……”
朱魄隆越聽越震驚,心中疑問也越發層層迭起,奇怪忖道:這老道為何其言中卻提及道靈?那小道姑道靈,不是明明與無名師太及我那“馭風”一同沉落海中而死了麼?他又說什麼“元性純紅丹”的,這玩意兒,豈不是要拿……拿妹瑤來……啊喲,不好!難道妹瑤竟也落在他手裏了?……不會吧?這茫茫大海,妹瑤水性又好……怎麼可能呢?……隻怕這老道又在裝腔作勢,迷惑眾人罷了!但他這般胡言亂語,目的卻是為何?……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的當口,陶仲文的話頭卻突然止住了。朱魄隆怔了一下,當即暫拋念頭,朝外看去,卻先聽得洞外傳來不少腳步之聲,窸窸窣窣地由遠而近,其間夾雜著“嘻嘻”“哈哈”的說笑之聲,竟是粗豪男聲。
片刻之後,自外陸陸續續進來一群人。先是兩個一襲黑衣的妙齡道姑,抬著一頂純黑小轎,尋了處平坦所在,輕輕放下,然後朝陶仲文肅然稽首,方側身入列。朱魄隆見那定小轎樣式古怪,竟似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詭異,心中沒來由地惴惴不安起來。接著由那石洞的狹窄通道進來一名瘦削大漢,這大漢更是奇怪,竟用雙手和頭頂舉抬著一個純白發亮的粗大圓柱。這大漢瞧見陶仲文,恭聲道:“真人,這個放哪兒?”聞其聲,似乎正是七煞之一的冷煞鐵未消。
陶仲文一指那小黒轎的旁邊的一塊空地,那大漢便依言輕輕放下,躬身行了個禮,便退在一旁。方才他被粗大圓柱遮住,朱魄隆沒看清楚麵目,這下看清了,正是冷煞鐵未消,再看那圓柱幾有雙人合圍之粗,潔白晶瑩,仿佛柱身結了一層寒霜,似還冒著嫋嫋白氣,極盡吊詭,應是陶老道所言的玉棺了。然後,其餘人接二連三地走進來,並帶著一陣“嘩啦嘩啦”的聲響。這種“嘩啦嘩啦”之音,朱魄隆幾不用看,便知隻有身帶鐐銬走路,才會發出——他自然熟悉已極。但一見那身鎖鐵鐐之人,朱魄隆卻心頭大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個須發皆白衣衫襤褸的老者,正是前番於“馭風”之上,抱女跳海尋死的日本伊賀忍者鬼次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