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時分,我們驅車在這座空虛混沌的城市裏沿著公路前進的方向行駛。
天氣越來越炎熱,我們終於上路了,終於能夠逃脫這座城市的束縛。這算是旅途的開始,唯一遺憾的是:在一開始我們就迷失了方向。或者說我們的旅途早已開始,而前麵所做的一切隻是鋪墊而已。在未來也無目的可言,這段旅途完全是一段逃離。但我更希望稱之為漂流,因為相比較逃離來說要好聽一些。
坐在我身邊的是餘良,我的大學好友。他來自一個經商世家,我常稱他為富三代。三在這裏是個虛詞,在其中也可用N來代替。之所以會這樣講,不是因為我相信“富不過三代”這樣的鬼話,隻是因為我知道他爺爺和爸爸都還在世。以此類推,如果他曾祖父還在世的話,我會稱他為富四代。
他是個樂觀的人。他總說,我叫餘良,我家有的是餘糧。不過這是之前的事了。如今的他變了性格,像我一樣地悲天憫人。人情世故總是在變化,人的性格當然也會跟著變化,這不算是奇怪的事。但我認為是我改變了他。好比是印證了那句老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分不清我算是朱還是墨,唯一能知道的是悲觀不好。
旅途中最幸運的是能夠跟一個有錢人在一起,最大的不幸是跟一個不舍得花錢的人在一起。相互矛盾的是,這兩者都被我遇上,而且還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
我們最期許的是能夠尋找到一個人。這人叫沙瀟,也是我的大學好友。在我看來,他是個具有神秘感的人。關於沙瀟的身世不祥,隻知道他來自陝西。而得知這條信息是因為他陝西口音太重。對於他莫名其妙地失蹤,我們至今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人的內心總是好奇感所占據著,對於一個無事可做的人來說這種感覺就更加強烈。談不上友情多麼重要,我們隻是抱著好奇的態度嚐試著去尋找罷了。但世界之大,我們的生存又如此渺茫,要尋找到一個人在一開始就變得艱難。更何況,要是沙瀟已經離開了人世,我們的希望從一開始就變成了零。唯一支撐著我們前進的是我們不得不前進,因為這是段逃離的旅途。
如今掌控在餘良手上的這輛車是在一個星期以前買的,那是為了慶祝我們找到了第一份工作。當然,我們本可以不用去尋找工作,但在餘良的人生觀中體驗生活很重要。
這是餘良第三次載我在馬路上行駛。現在的他能夠平穩地控製好車,我也沒有為此提心吊膽。此刻我想,如果當初餘良沒有買這輛車,我們的逃離必定會變得艱難。但我很快想到,有車和沒車的旅途其實是一樣的。人總是將安全感寄托在一些身外之物上。但這些被所有人所期盼的東西其實是最不安全的,因為它們可能隨時隨地被奪走。真正的安全感應該來自於內心的安寧。但大多人隻能在物質上找到安寧。
因為太困,我的眼睛裏的世界開始變得模模糊糊。在這樣模糊的世界裏,表盤上的霓虹顯現得格外清晰。當看著前方的世界時,我的腦海裏一片朦朧。我想我是該睡一會覺了。
人麵對相同情形時所處狀態大多一樣,此刻的餘良也一定是疲憊不堪,此刻我想。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意識變得異常清晰。我知道疲勞駕駛最容易出車禍的。在不知情況下死去對於我來說是件悲慘的事情。因為我總是將眼光放得很長遠,以至於我要考慮到離世後的我。人死後應該是有靈魂的,我這樣假想。靈魂從肉體裏被釋放出來之後我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去,就不會去尋找到一個安息之所。這樣的我就隻能永遠虛無縹緲地飄蕩下去。
似乎,真實世界裏的我也是這樣虛無縹緲地飄蕩著。
為了防止意識再次陷入模糊,我掙紮著坐正了身體。我盡量打開已經接近於封閉的喉嚨,對身邊的餘良道,“很晚了,我們都該休息了。等到清晨再上路應該還來得及。”盡管是很用力,但聲音依然很低沉。
餘良從容道,“這是淩晨,對你來說是很晚,對我來說卻是最早的時間。”
我不放心道,“你不累嗎?”
餘良說,“你要知道我們是在潛逃,要是被抓那就慘了。你不要以為不關你事。告訴你,其實這件事你也有責任。”
我不可思議道,“這事哪裏跟我有半毛錢關係了?要是我們都被抓,說供詞的時候你千萬不要這樣講。都是朋友,何必拉我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