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起
銅鏡中的人年不過三十卻已是暮暮蒼老,伴著厚重的雕花木門聲響起,她終是歎了口氣。眯著眼看著從門外捧著藥碗進來的青枝,心裏恍惚的很。陽光隨著木門的關閉被隔絕在了外麵,隻留下滿屋破碎的陰影。
“外麵好生熱鬧。”像極了當年她初入皇宮為後,徹兒為她大慶三日的場景,隻是那時他還會牽著自己的手撫上他的胸口。所以就算到了如此境地,她還是無法恨他,想來也是記著念著當初他那句:徹的心中,唯有阿嬌。
將青枝遞上來的藥碗放置在一旁的烏漆木桌之上,任由她將垂在耳邊的散發收起,帶著歎息和不舍回到:“今日是李夫人有孕,陛下極為欣喜。”
服下藥,隻覺得暈暈沉沉,躺在寬大的床上,隻覺得魂魄都離開了身子。徹兒,這回你便放心了吧,可若我去了,誰還會如我般念你,為你?為了你,阿嬌假裝不知你喂我喝下的是絕子湯,甚至耗盡母親的精力為我求育子方;為了你,阿嬌忍下行巫蠱詛咒的罪名,甘居長門;甚至讓父含恨而終,讓母親鬱鬱而去。徹兒啊,阿嬌這一生的淚怕都要為你落盡了。可你為何還不肯放過阿嬌的大兄二兄?甚至汙了堂邑侯滿門的榮耀。兄弟相爭,性亂相通,有違人倫,虧你你也能想到這個罪名。
“青枝,若有一日陛下念起他的阿嬌,就將匣子裏的東西交給他。”半夢半醒之間,阿嬌摸著半臉的淚痕。她不恨,但她悔,悔為了一個男人棄了一身傲骨,悔為了一個誓言,忘了大漢貴女的榮濤。“若陛下一世不念長門阿嬌,你便將匣子燒在我的墓前。”
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幾近歎息的呢喃聲響起,“癡兒啊癡兒。”隨著這個聲音,阿嬌隻覺得自己走出長門,看著滿宮人為李夫人之喜奔走相告。她去了椒房殿,卻不想竟見了人人稱頌的武帝,她的夫君。隻見他手裏握著一條絲帕,愣愣的坐在自己曾經的梳妝鏡前,許久不言語。
阿嬌記得,那條絲帕是年幼時她為他的一句金屋藏嬌而寫。可是,陛下,如今阿嬌已去,你握著阿嬌的信物還有何用?
“阿嬌,再等等。”呢喃的低語,隻是阿嬌卻不曾聽到。
她走過長安街道,看完長安繁華,最終回到館陶公主府,此時的長公主府已然荒廢。若是不說,誰知這便是前朝人人稱道的帝女府邸?
長安落雨,眾人避讓,可隻剩魂魄的阿嬌竟無處可去。看著不遠處一對夫婦抱著孩子躲雨,麵上掛著的是自己年幼時有過的幸福和開心,一時呆了,若不是因為一個男人,她如今是不是也能與父母和大兄二兄圍在一起嬉鬧?
歸去歸去......
大漢皇宮,早已沒了陳後阿嬌。武帝劉徹立在窗前一夜,沒有人懂他麵上的悲痛,也沒有人懂他這一生的哀悼。如今衛太子被誅,衛皇後也成了枯骨。世人都說他好女色,也貪男色,卻不知無論是王夫人、尹夫人或是邢夫人,都有三分像她。世人皆說他豢養男寵,卻無人知曉韓嫣與他相處,最像阿嬌。
大漢上下皆知,他曾三次為李夫人招魂,卻不知他想見的自始至終就隻有他的阿嬌姐而已。可他等了幾十年,他的阿嬌姐都不曾入夢。
“阿嬌.......”將胸口帶血的素手帕緊緊攥住,癡癡喚著,像是這般就能克製心底的想念和愧疚。他的阿嬌啊,最後還在等著他,可當時他卻隻顧得為李夫人慶賀。將頭抵在手帕之上,整個大漢甚至不知他的阿嬌是何時離去的,一句“後數年,廢後乃薨,葬霸陵亭東。”何止是阿嬌的痛,更是他這個帝王的哀,阿嬌一生不曾將自己低到塵埃,卻在最後以血為墨,以發斷情,隻求她死後再不被他所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