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2 / 3)

接著他便要從井裏打水,去洗了早晨換下的衣物。

井上的轆轤卻遠比他想象的難搖。搖動時必須雙手同時用力,但他雙手一離開扶手,身子便難以坐穩,隻能緊緊靠在椅背上。那一桶水在井中晃來晃去,十分沉重,好不易升到了井口,俯身接住時,一隻手卻拎它不動。好不易騰出了另一隻手,不提妨轆轤的搖把卻鬆了下來,他手頓時一沉,吃力不住,隻好鬆開,桶便直溜溜地掉了回去。如是三番,他試了七八種姿勢,小心翼翼地計算著平衡,這才將一桶水終於弄出了井麵,雙手扶著,腰卻忽然一軟,手一鬆,那桶水便仰麵向他潑了過來,將他的半身淋了個透濕。

初春的井水已不那麼寒冷,澆在他身上卻凍得他直打哆嗦。

他隻好回到屋內將濕衣服脫下來,換了一身幹燥的白袍。那輪椅的坐墊已打濕了,他隻好拿下來,放到火盆上烘烤。

烤完了一麵,他將坐墊翻過來,卻愣住了。

坐墊的一角用紅絲線繡著兩個小小的人頭。

繡工粗糙,線條歪歪扭扭,一看而知是荷衣的手筆。

左邊的一個,頭頂上繡了幾根長線,大約是頭發,旁邊繡著“荷衣”兩個字。右邊的一個,頭頂上沒有長線,卻繡著一個圓髻,一旁是“無風”兩字。兩個人頭緊緊挨在一起,咧嘴大笑,一幅興高采烈的樣子。

他呆呆地凝視地那兩上快樂而簡單的人頭,眼睛一陣發酸。

她一向寫不好那個“無”字,嫌它筆劃太多,寫出來總比“風”字要胖一倍。她也一向寫不好“慕”字,寫出來又比其它三個字要長出一倍。

她還說,那死去的孩子,她起的名字叫“慕容丁一”。雖然前麵兩個字筆劃複雜,無法避免,但總算後麵兩個字寫起來會省不少勁兒。

他記得自己當時笑著道:“你何不幹脆就叫她‘慕容一’?”

“這個……不大妥罷?她叫‘慕容一’,老二豈不得叫‘慕容二’?我怎麼聽著這麼難受呀?”

他凝視著那幅畫,目光模糊了起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錯了。

他們在一起的確有很多快樂的時光。現在回想起來,這一兩年荷衣給他的快樂,遠遠要大於自己前二十年所有快樂的總和。

可是,荷衣也快樂嗎?

她的身世比自己還要淒涼,卻總是一幅勁頭十足的樣子,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快樂。

是的,她是的!

不然她不會畫這幅,希望他們永遠快樂下去。

既然彼此快樂,為什麼不能在一起?為什麼還要想那麼多?

“讀書人總是被高尚的情操所左右,自已占著個理,便要做聖人。咱們這些沒讀書的土人,便總要受你們的折磨。”有一回荷衣這樣說。

他苦笑。不得不承認,她說的話有時也很妙。

他錯了!簡直錯得一塌糊塗!

想到這裏,他霍然起身,來到門外,帶著輪椅,騎著駱駝,沿著街道的商鋪,酒館,客棧,一家一家地詢問。

“請問這位大哥,昨天可曾見過一位穿淡紫色衣裳的小個子女人?她背著一個紅色的包袱,腰上別著一把紫色的劍?”

“小個子的女人?沒有。”

他便轉動輪椅,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來,拍拍駱駝的腿。駱駝跪下來,他一手扶著輪椅,一手扶著駝峰,吃力地將身子移到駝鞍上。然後將輪椅上一個掛鉤往鞍上一掛,拍了拍駱駝的背,駱駝就慢悠悠地站了起來,慢悠悠地往前走。

到了另一家,他便又將以上種種複雜困難的舉動重複數次,駛入商肆,問上同一個問題,待別人搖著頭說“沒有”,他便坐回駱駝,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的樣子不尋常,馬路上注意他的人很多,有些人站在一旁,負著手,從頭到尾肆無忌憚盯著他看。

這是江湖,不是雲夢穀,他隻好忍受這些好奇的目光。

他看著路旁有幾個賣“喀瓦哺”的小攤,也俯下身來打聽。

荷衣到了這裏,最喜歡吃的一樣東西便是烤羊肉串。而且她一向是心情越不好,吃的東西越多。

但賣喀瓦哺的老頭一個勁兒地搖頭:“老漢在這裏烤了十幾年的羊肉串,也沒見過這樣的一位姑娘。”

“瞎說瞎說,你老頭兒烤起東西來煙薰火蟟的,便是有頭大熊從你麵前爬過,你也看不見!”旁邊攤子的那個人道:“公子,你莫信他的話。我倒是瞧見過你說的那個女孩子。她還在我這裏買了四串喀瓦哺呢!”

他愕然:“是麼?什麼時候?”

“昨天上午。”

“她和你說了什麼嗎?”

“什麼也沒說。她看上去好象一幅愁眉苦臉的樣子。買了東西就往前走了。”

“謝謝你。”他黯然地拋給他一兩銀子。

那小販喜出望外,道:“公子,你要幾串?”

“我不吃,你留著賣給別人罷。”他拍了拍駱駝,不死心,繼續往前一家一家地問著。

長街的盡頭連接著一條漫長的官道,越過一個大草原之後,通往另一座城市。

官道的起點之處,有家不大不小的客棧,是這條街上最後一個商鋪。

夥計告訴他,的確有一位如他所說的女人進客棧的飯廳裏要了一杯奶茶,還向他打聽往東邊靠海的地方怎麼走。

夥計便指給了她這條官道。

她喝完了茶,付了錢,就走了。

聽了這話,他隻好擰轉韁繩,失魂落魄地回到屋裏。

初春的陽光柔和地灑過窗欞,窗外傳來一陣輕快的鳥鳴。

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頭腦一片空白。

身子原本虛弱,被那桶井水一淋,再加上昨天酒後在地上睡了一夜,沾了冷氣。到了下午,他渾身便開始發起了高熱。

他本想咬著牙起床,給自己找一點藥。無奈頭昏腦漲,身子發軟,便索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半夜裏他渾身滾燙,口幹舌燥,想喝水,眼皮子卻沉重地睜不開。手伸到桌前亂摸了一氣,沒摸到水杯。隻好繼續蒙頭昏睡。

也不知睡到什麼時候,突然有個人使勁地搖著他的身子。

他勉強睜開眼,天早已大亮,一個穿青袍的中年人站在麵前。

他糊裏糊塗地問道:“閣下是誰?怎麼跑到我的屋子裏來啦?”

那人道:“林大夫,你不認得我啦?我是昨天你掛招牌時,跟你說話的那個人啊。我姓費,叫費謙。”

慕容無風閉上眼,道:“不管費錢還是不費錢,今天我不開張。”

費謙大聲道:“喂!你這人說話怎麼不算數哪?昨天你明明答應替我妹妹看病的。”

憑他說得舌爛口焦,慕容無風倒頭就睡,再也不理他了。

“現在都快下午了!你怎麼還不起床?有你這麼懶的大夫麼?我大老遠地帶著病人過來,容易麼?姓林的,你今天究竟看不看病人?”費謙氣得叉起腰,站在他床邊破口大罵。

他的嗓門奇大無比,吼得慕容無風根本睡不著。

卻聽見一個極細小,極秀氣的聲音輕聲道:“哥,我……我們還是走罷。這位大夫……我看他是病了。”

“病了?胡說,他自己就是大夫,怎麼會生病?”

“你看人家臉都是通紅的……莫不是正……正發著燒?”

費謙將手往慕容無風額上一摸,嚇了一跳,道:“他果然病了。”

便又推了推他,道:“喂,你在這裏有什麼親戚沒有?我替你去叫他來。你病了,總得有個人照顧你才好。”

慕容無風無法,隻好睜開眼,卻見費謙身後站著一個小個子的女孩子,頭上帶著一頂大帽子。那女孩子一張瓜子臉,眉清目秀,身材與荷衣相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