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衣(1 / 3)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生離無期漸死別。

前生頻擾夢,青絲暮成雪。是耶,非耶?不過一捧黃土葬白骨,空空來了複去也。

幾行鐵鉤銀劃的字,寫著嫣紅淺媚的薛濤箋上,蒼涼決絕的詩句,流淌出一股綺麗哀靡的悲

涼。

蹲下身,點燃了詩箋,火光暖紅,映著雪飛沙的臉,他的眼光,落在墓碑上,碑是空碑,沒有刻一個字,墳也是空墳,隻埋了幾件衣裳,女人的衣裳。

詩箋化成灰燼,灰蝶翻飛。

在來到墳前的時候,他剛剛殺死了一家人,沒有恩怨,隻有不能被別人知道的緣由。

保持著不變的姿勢,他從早晨佇立直到夜。

夜,有點淺白。

天空,雲,月光,竹林,在幽暗中透著清寒。

一片幽寂。

人,清瘦落寞,玉麵朱唇。

衣,翩翩若雪,回風驚舞。

人和衣都同樣清雅出塵,他,雪飛沙。

雪,六出冰花,團舞飛揚,如絮如蝶,鮮有不識者。

雪之一姓,卻是罕有,相傳雪姓本源於羋姓,乃是楚公族的後代,而楚國公族又是黃帝後羿。江湖中,聞名於世的隻有一家姓雪,因為十八年前,雪氏這一支從樓蘭千裏迢迢趕赴中原,雪氏家族的族長雪漫天帶來了一個消息,這個消息令中原武林避免了一場血雨腥風的浩劫,雪家,從此聲名鵲起。

雪飛沙,雪漫天唯一的兒子,雪家的三少爺。

走在茫茫夜色中,踏出去的腳步,在踩到地麵之前,都讓雪飛沙惶恐不安,他握著寶劍的手,微微顫抖,因為看不到周遭有半個人影,他,卻感覺到了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殺氣。

欲嘔的感覺,讓勝雪的白衣也變得肮髒汙穢,雪飛沙看著自己一塵不染的衣裳,一個時辰以前,這上邊還濺滿了鮮血。

水,滌淨衣上之血的時候,雪飛沙看著那縷縷血汙融入水中,細若遊絲,掙紮扭轉,好像死於他劍下的那些人,變成了飄曳的孤魂,越看去,心就跟著抽搐起來,伏在河邊的樹,他幾乎連膽汁都吐了出來。

然後,逃似的離開,身上,白衣尚濕。

這一路疾行,衣上的水,已然風幹。

可是這股從四麵八方漸漸聚攏的殺氣,凝滯了雪飛沙的腳步,宛似逆風而行,冷汗,漸透衣衫,額上的青筋爆起,淺淺的紅線,貫上瞳仁。

咬著牙,雪飛沙很想大喝一聲,滾出來,老子看到你了。

心,有此心,他,隻是沒有勇氣。

因為他看不到對方一絲頭發,一方衣角,隻聽得到自己要蹦出喉嚨的心跳。

活著,雪飛沙現在能想到的就是兩個字,活著。

往事如浮光掠影,閃過去,再閃過去,雪飛沙確定,自己的劍下,從無活口,所以藏在暗處的人,不應該是來找自己尋仇。

片刻之後,一絲柳絮,從眼前飄落,本是青白的柳絮,混入暗夜,變成一摸閃爍的亮色。

哼。

有人冷哼了一聲,輕蔑而冷。

劍光一閃,雪飛沙臉色暗青,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陡然縱身,刺了過去,劍的雪亮寒光,映著他陰紅的眼眸,那裏邊充滿了惶恐驚怖。

想殺人的人,竟然是滿心恐懼。

窩囊廢。

如果是父親在,看到他如此形容,一定會一耳光抽過來,打到他半邊臉都變得扭曲。想到烈日嚴霜一樣的父親,雪飛沙連胃都抽搐起來。

破空之聲,隨風而去,卻刺了一個空。

被劈開的是一杆竹子,劍氣凜冽之下,四分五裂,喀喇喀喇的裂開聲,在淺白的夜裏,聲音格外陰寒,徑直撞擊人的心坎。

竹,花一樣散開,後邊,還是空無一物。

人,不在這裏。

身後,陡然一股寒意。

人不會憑空消失,他方才明明聽到那個人就藏身於此,就在這一瞬之間,在他的麵前,那個人就消失了,隻有一種可能,就是在他飛縱而起的時候,瞬間就變換了身形,從自己的眼皮底

下,移形換位,轉變了方向。

雪飛沙寧可相信自己遇見了鬼,也不願相信遇到一個輕功如此了得的高手。

有些事實再不願意麵對,也不能逃避。

嗖。

身後,破空之聲,聲音很輕很細,雪飛沙聽到的時候,隻覺得脊背微涼,然後濕淋淋一片,

血,他驚覺那流出來的是血的時候,才感知到徹骨的痛,那是肌膚被利刃割裂後的痛。

有人在背後給了他一劍,他卻連人家的衣角都沒有看到。

恐懼,宛若不會洑水的人,陡地陷入深海的恐懼,因為沉沒,是遲早的事情。

佇立不動,雪飛沙覺得自己手中的劍,很多餘。

嗖。

又是鮮花落地般輕盈的聲音,寒風拂過,背後又是寒濕一片,血,沿著衣襟,滴滴答答,浸入

腳下的泥土。

我不能死。

心中,倏然掠過強烈的求生欲念,雪飛沙木雕泥塑一樣,釘在原地,他手腕一翻,將長劍倒轉,劍尖對著自己,隻要對方刺過來,他也會刺過去,這種兩敗俱傷的打法,他算定自己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