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頭三人展開身法,不到一刻鍾的功夫,就再度來到了靈鷲寺的山門。寺中依舊一片燈火通明,藏經樓的殘骸仍在熊熊燃燒著,映照著周圍的夜色更加黯淡而晦澀。但方才繁繁擾擾的吵鬧聲已經完全靜了下來,偌大的靈鷲寺,片刻之間,竟仿佛整個變成了空空的廢墟。鬼魂盤踞的廢墟。
這種感覺何等詭異!披頭皺了皺眉,身上所感覺到的邪異的壓力更重,心神煩惡,隱隱然竟然鎮壓不住。這突然到來的沉寂駸駸然形成了秘魔般的恐怖,嘶吼在他身側。
蚩尤緩緩環顧四周,他已經隱約感到一種極為妖邪的魔魘,已沉沉盤踞在靈鷲寺的上空,天空中飛動的赤雲,就宛如它垂下的條條巨臂,隨時準備攫人而啖。
而更為可怕的是,這種魔魘竟然隱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獵豹一聲不吭,隻將全身氣息遠遠探出,從風光月影淡淡的痕跡中,仔細尋覓著這寺中尚且躍動的生機。微茫之中,他已經鎖定了靈鷲寺人群最集中的地方。
藏經樓。
披頭三人身化飛電,向藏經樓而去。
飛電倏然頓住。
藏經樓的餘火映照下,就見十餘位老僧盤膝而坐,列成了長長的一排。在他們麵前,筆直地站著一排羅漢菩薩,他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有一點是相同的,他們的頭蓋骨都已撕去,漆黑的顱腔宛如上古洪荒巨獸張開的口,仰天無聲怒嘶。
蚩尤心下一沉,當初在逐鹿,他未能盡掃的幻影噬魂,終於又被魔國煉成,為禍人間!
這些幻影噬魂的身後,是淩亂地或蹲或坐,或臥或立的中年、青年僧人,這些僧人也有一點是相同的,他們臉上都是一片絕望的神色!
這一切的對麵,高高的牆頭上,點著一抹紅影。傲兀地淩駕於這一切之上,宛如統治者在巡視著自己的領地,狻猊在選獵山中的獅虎。
蚩尤一怔,這次主導秘魔之術的人,竟然不是冥羅刹,而是一個紅衣小姑娘!
披頭目中噴出一串怒火,咬牙道:“嗜血觀音胭脂?”
胭脂微笑道:“花開傳人披頭!”
披頭深吸一口氣,道:“真是毒絕天下,好大的膽子。”
胭脂甜潤的童音笑嘻嘻地道:“真是毒絕天下,好大的膽子。”
披頭怒道:“魔國孽子,該殺!”
他身前霍然亮起一道利電,披頭的身形就隨著這利電破空而上,向著胭脂一閃衝去!他親眼目睹靈鷲寺如此慘狀,想必在自己離去之後,又發生了劇變,這劇變必定與胭脂有莫大的幹係。新仇舊恨交織在一起,披頭胸口都快炸了開來,一劍出鞘,便再也不容情!
若是換了別人,見胭脂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必定會小心行事,無論如何不敢如此大意。但披頭遊俠人間,浪蕩慣了,哪裏管什麼有恃無恃?他想殺,便出劍,至於出劍後是你死還是他死,那就管不了那麼多了!
一劍淩空,宛如長天飛雪,激光閃耀,披頭一躍三丈,向胭脂淩空罩了下去!
胭脂微微笑著,他手上忽然顯出了一支笛子,胭脂舉手湊到嘴邊,輕輕地吹了一聲。然後他便昂頭看著披頭,漫天的劍光,他竟似一點都不在意一般。他的目光歡欣而揶揄,仿佛是看著一具被絲線牽扯著跳舞的死人!
蚩尤驚道:“小心!”這幻影噬魂他也曾身受其害,後來合了避毒珠、木靈兩大聖物,才將魔毒逼出。如今沒有木靈,他連自保也未必能夠,更不用說救人了,何況眼前的幻影噬魂和當初相比,何止多了十倍?
那笛聲短促嘶啞,極為難聽,披頭心中一震,不知道他要發動什麼邪法。但他藝高膽大,你有邪法,那我就一劍貫穿,破法,殺人!當下一聲嘯喝,真氣催動更急,劍氣也更明亮!
胭脂的臉色變了。
並不是因為披頭的劍氣,而是他的笛聲響起後,那三十具幻影噬魂並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展開反擊,替他阻擋住披頭的劍招,而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仿佛連入魔的靈魂都已經完全失去了!
他並非這幻影噬魂的祭煉之人,隻是臨走的時候,冥羅刹匆匆傳了他使用之法,這下突變奇來,又哪裏能夠設法應對?
雪芒耀眼,轉眼便將周圍一切萬物全都遮住。胭脂臉色慘變,尖叫道:“披頭饒命!”
披頭冷笑不絕,全力催動劍氣。光芒激繞之中,就見胭脂身子一陣奇異地扭動,原本矮小的身體驟然暴縮,竟然縮到了兩尺來高!披頭的劍招所取,本是他的咽喉之處,此時他的身子足足縮了一尺有餘,一劍穿出,竟然刺空。披頭此間刺出,本不留餘力,此時劍招落空,真氣回挫,胸口便是一窒。嗜血觀音奇術天下獨步,又加上她專以活潑可愛的小姑娘的形象出現,雖然明明知道此人可惡,刀劍相向的緊要關頭,往往不免為他形象所惑,掉以輕心。但披頭的劍術何等淩厲,胭脂雖然借著此等奇術逃過一難,卻也駭得臉色全都變了。披頭變招何等迅速,還不等得胭脂喘過一口氣來,長劍靈蛇一般顫動,再度追襲了過來!這一劍披頭已有前車之鑒,那是誌在必得的了。胭脂若再想以縮骨術逃開,那是想也休想。
尖銳的劍嘯一響,大蓬的鮮血濺開。笑傲蒼穹自然不會兩度落空,披頭手上一沉,知道已經刺入了胭脂的體內。他拔劍,那長劍卻重了幾分。他已看清楚,長劍上既然刺了一截小小的,雪白粉嫩的手臂。就在那電光石火之間,胭脂竟然以截骨分身之術,用一截手臂代替了自身,受了他這追魂奪命的一劍。
披頭長劍震動,將那一襲紅袍攪碎,卻見其中空空如也。就在他一劍中的的瞬間,胭脂已然借了這寬大紅袍的遮掩,悄然遁走了。高牆之外一片黑暗,戒律院中房屋眾多,他這一逃走,可真不好尋找。披頭劍氣催動,要待於微茫縹緲之中尋出胭脂的蹤跡,但胭脂顯然也已準備好了應對之法,劍氣縱橫來去,竟然連她的一絲氣息都尋不出來。這時,獵豹的身影突然從一旁掠出,向戒律院西麵去了。
獵豹身為判官,這追蹤之術自是所長,披頭雖探不出胭脂的氣息,但獵豹卻憑著多年累積的經驗,瞬間辨識出了胭脂的去向,幾個起落,就已追遠。蚩尤眉頭一皺,他深知胭脂此時身上所藏,都是冥羅刹培育的天下劇毒,若非精通避毒之術,必被暗算。而獵豹生性梗直,怕難免要中胭脂的詭計,於是施展輕功也跟了過去。
披頭廢然收劍,正不知去留,就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施主留步!”
披頭飄然從高牆上躍了下來,就見兩位佛門十老目光灼灼望著他。其餘的僧人仍是低眉順目的坐著,一動不動。那兩位老僧的身體在寒風中微微顫動著,似乎不勝這秋夜的嚴寒。
披頭稽首道:“適才披頭多有得罪,現來請罪了,請老法師允許披頭為靈鷲寺盡一份心力。”
佛門十老的須菩提歎了口氣,道:“今日是天欲亡靈鷲,與人無尤,就算沒有蜃樓,難道靈鷲寺就能躲過這場災劫麼?”
披頭不再堅持,道:“老法師叫住披頭,所為何事?”
須菩提不答,昂天歎道:“劫數!”他灰白的胡須一陣顫動,引得身子也是一陣劇烈的抖動,竟然連坐都有些坐不穩。須菩提深吸了幾口氣,蠟黃的臉龐漸漸有了些紅潤,身子才定了下來。他黯然道:“方才與嗜血觀音一戰,施主使出驚天的劍術,一劍向她劈了過去,那妖魔卻躲都不躲,隻取出了一隻笛子來吹,施主可知為了什麼?”
披頭道:“晚輩也想不明白。魔國妖魔行事顛倒錯亂,人所難測,這些古怪的行徑,倒也不必深究。”
須菩提搖了搖頭,道:“你看那裏站著三十餘屍首,你可知那是什麼?”
披頭轉頭看時,就見那三十餘屍首屹立不倒,說是屍首,倒像是雕塑一般。他劍氣無所不在,已然探知到那些屍首一點溫度都沒有,早已死去多時了。有些屍首的肌肉都已壞死,怕不距去世已兩三月之久。看他們身上的衣飾,宛然就是魔國的教眾,那自然是胭脂帶來攻打靈鷲的主力了。但既然這些人早已死去,胭脂卻又帶些死人來做什麼?
須菩提道:“這些屍首,稱之為幻影噬魂,卻是魔國蓄養的一種奇蠱,就在那妖魔用詭計殺了兩位師兄之後,突然放出,也不知是什麼毒物,連影子都沒有,頃刻之間,便殺了靈鷲寺一百餘護經僧人。老衲眼見不妙,便率領羅漢菩薩迎了上去,誘其鑽入體內,再以天龍禪功將此毒物困住,方才保存住了靈鷲寺的一點命脈。以上的僧人,幾乎人人體中,都植了這麼一枚毒物。那毒物凶險狠惡異常,老衲向來不敢妄自菲薄,卻也隻能勉力將其鎮壓住,其餘的弟子們,就有些勉為其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