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百煉堂(1 / 3)

小白走得很快,魏於跟得自然也不慢。轉瞬間二人一馬便遠離了官道,置身於山嶺之中,密林深處。

穿梭其中,但見蒼鬆翠柏,綠意濃如潑墨。一夜的風雪在陽光下消散了影蹤,化成了腳下的泥濘,以及些許帶著泥土香味的空氣。

百轉千回,路邊赫然出現一塊巨大的石碑。這石碑已頗為斑駁,碑身上滿是利器造成的傷痕。碑高三丈,寬一丈,上書三個鮮紅的大字,頎長纖細。

“百煉堂。”魏於望著碑文一字一頓道。

“你竟然認得齊國文字?”小白驚訝道。

“略懂。”魏於道。

“坦白說,這碑文連我也不認識。”小白道。

“這字體與現今的齊國文字略有不同,看來這碑已立了不下百年。”魏於道。

“你錯了,如今根本已不再有齊國文字了。”小白頓了頓,道,“何止百年,從我家先祖離開齊地隱居於此,已有近三百年光景。”

“碑上的傷痕難道是仇家所為?”魏於問道。

“這千百道傷痕若都是仇家所為,宗家血脈怎能綿延至今?”小白笑道,“這些是試劍痕,從宗家百煉堂覓得寶兵之人,出穀時往往都要在這石頭上試試鋒芒。”

“劍不是用來砍石頭的,若是砍壞了就太過可惜。”魏於道。

“若在這裏便砍壞了,那劍自然就不配出穀。”小白傲然道。

“穀?這哪裏有穀?”魏於道。

“到了。”小白微笑著向下一指,手腕上的鐵鐲又發出悅耳的脆響。

魏於跟上幾步,隻覺眼中風光陡然下沉,麵前赫然是一道幽然的深穀。

一座宏偉的銅鑄巨像立於穀口,威風十足。

魏於明明是在山嶺之上低頭看它,卻已覺得自己是在仰視。

昔年,始皇帝收天下兵器,熔煉鑄造成十二座人像,皆高五丈,重千石有餘。他自以為這樣做便能使臣民無力反抗,江山永固。

然而天下之兵,怎可能真正收盡?

這區區一個隱居家族的守莊鑄像,便有著俾睨鹹陽宮中金人的氣勢。

若是將這巨像融成銅汁鐵水,不知能打造出多少兵器。

那麼天下之大,誰知道還有多少神兵利器沒有臣服於暴秦之威?

此時魏於方才發現自己正站在懸崖之邊,這懸崖上並沒有依山勢而修的入穀棧道。

直上直下的山勢,自然無營建之法可依。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自穀底拔地而起的木質塔樓,複雜的吊索構件載著塊巨大的木板靜靜地橫在魏於腳下。樓體鏤空,似供木板通行,看來這便是載人入穀的機關。

魏於道:“想不到你們還通曉墨家的機關營建之術。”

小白露出不屑的神情,道:“機關營建之術偏隻有墨家才會用麼?我們宗家的本事可不隻有鍛造而已。”

魏於道:“這木質的機關,若是來敵一把火燒了,你們豈非要困死在穀底?”

小白驕傲地答道:“這是先祖用秘法泡製過的鐵木,刀槍不入,水火不侵。你若閑得無聊,盡管試試看能否找到毀掉它的方法。”

魏於不再說話,這古老的家族竟已讓他產生了少有的謙卑之感。

二人順塔樓而下,少頃便降入穀底。機關觸地時轟的一聲顫動,圓滾滾的小黃在籠中翻了個跟頭,嚇得吱吱亂叫,小白忙伸手安撫這受驚的小東西。

魏於倒並不在意這隻他親自取名的雞雛。晨鳧也異常鎮定,隻悠閑地擺了擺尾巴。

他終於看清那巨像乃是一員身披戎裝的威武將軍。將軍所穿的盔甲已破損殆盡,手握一柄巨劍,正心事重重地望向東方。

巨劍無力地垂向地麵,劍身竟是斷的,而斷下的那一截卻不見了蹤跡。

雖是狼狽不堪,將軍周身仍散發出驚人的氣勢。

魏於肅然道:“這便是你們宗家的先祖?”

小白望著巨像出神地點了點頭,魏於竟看不出那眼神裏的是崇敬還是怨恨,亦或兩者皆有。

魏於道:“此劍是因何而斷?”

小白平靜地答道:“二百多年前初立此像時,這劍本就是斷的。”

這位將軍雖容貌不凡,但看這一身狼狽的打扮卻顯然是敗軍之將。

魏於的心中沒有因此產生絲毫的不敬。

這世上的英雄,豈是“成敗”二字便可以概論的?

“齊人……宗姓……近三百年家業……敗軍之將……”魏於喃喃道,“我想我已知道他是誰了。”

小白驚訝地望著魏於,迫不及待道:“你說!”

這語氣幾乎像是命令。

魏於很少聽從別人的命令,除了他的師父。

現在似乎又要加上一個小白了。

魏於道:“齊國乃是薑太公所封之地,人傑地靈,雄踞東方。至桓公時極盛,一時稱霸中原。隻是齊桓公善始不能善終,晚年昏庸,落得餓死宮中的可笑下場。齊國也因此失去了一統天下的機會。”

小白用力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居然似乎想安心地做一個聽眾不再插嘴。

“但齊國國力猶存,數百年來都是天下一流的強國,在六國中也是最後一個被秦所滅。”魏於頓了頓,道,“然而二百多年前,齊國幾乎便已經滅了。”

“是何人所為?”小白終於還是忍不住了。

“吳王夫差勵精圖治,妄圖成就霸業。他大敗越王勾踐後,聯合魯國親征齊國,在艾邑與十萬齊軍大戰了一場。齊國依附長城,以逸待勞,先聲奪人,擊潰了吳軍先鋒。然而夫差運籌帷幄,引兵從側翼衝鋒,隔絕齊兵為三,全殲十萬齊軍。此戰,齊國中軍元帥及四員大將皆被俘殺,十萬精銳隻餘下不足三千,幾乎亡國。這便是史載的艾陵之戰。”

“後來呢?”

“夫差因此戰而成中原一霸。他顧忌楚越兩國可能從背後襲吳,又不願與齊國結怨太深,於是主動議和。誰知越王勾踐臥薪嚐膽,終於一雪前恥,一舉滅掉吳國,誅殺了夫差。勾踐沒有報夫差當年的不殺之恩,連自己的功臣也不放過,所以雖成了一時霸主,氣運也難得長久,越國很快便衰落了下去。”

“這天下諸侯的爭霸真沒有意思,爭來爭去,到頭來還不都是被秦國滅了個精光。”

“其實這秦國也快完了。”魏於想到那自己一生中殺死的唯一一個男人,臉上又不禁流露出哀傷。

“對對對,聽說那始皇帝病死在了南巡路上。上郡地處極北之地,消息花了好幾個月才傳到這裏。所以說,根本就沒有什麼最後的勝者,最多也隻是稱雄一時罷了。”

病死?魏於當然知道這是某些人別有用心的掩飾。不過他也並不是太為在意,因為他已知曉太多可笑的掩飾。

“當然不會有最後的勝者,因為‘最後’這二字無時無刻不在向前推進著。”魏於道。

小白癡癡地望著巨像,思緒似已回到了那二百多年前血腥慘烈的戰場。

“故事說完了。”魏於故意一本正經道。

“你還沒說我們宗家先祖的事情呢!怎能算完?”

“當年艾陵一戰,齊軍將領幾乎皆被斬殺,隻有下軍大將從此下落不明。”魏於微笑道,“他叫宗樓。我說的對不對?”

“謝謝你!”小白興奮地跳了起來,肩上的小黃又翻了不知幾個跟頭,嘰喳亂叫。

“謝什麼?”

“謝謝你告訴我祖先的故事,這麼多年來長輩們都沒有告訴過我們的故事!”

魏於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做了件錯事,這古老的家族向後代隱瞞過去的行為一定有他們自己的考慮。

正如刺客組織自身晦澀難懂的曆史。

魏於相信組織的曆史並不僅僅是難以傳承,而根本是先祖們不願傳承。

走不多時,魏於已能遠遠看到宗家莊園的輪廓。

相比於巨像,宗家百煉堂大門的氣派倒是收斂了不少,僅僅是普普通通一個木質的門樓,高不過三丈。整座莊園由西延伸向東,莊園中的建築並無統一的風格,似乎並不出自一人的設計。

又或者,那人在修這莊園的過程中,心境經曆了大變?

莊園的西門雖不張揚,卻仍有著莊嚴肅穆的氣勢,磚磚瓦瓦一絲不苟。大門兩側的圍牆亦厚實非常。牆上突兀出兩座供弓弩手所用的塔樓,遙遙相對,黑洞洞的弓弩孔殺氣逼人。

然而圍牆越向東延伸越是低矮,至莊園東頭時已然草草省略,取而代之的竟是幾畦種著青菜的綠油油的菜地!

莊中建築亦是由西向東愈發小巧低調,但這變化絕不是因為財力所限。魏於能看出,東邊那些顯得閑適自在的亭台樓榭似乎反而耗費了莊園主人更多的心血。

“偌大的百煉堂竟然沒有一個看門的護衛?”魏於奇怪道。

“看門?你說誰會來偷我們的門?門是能偷走的嗎?”小白咯咯地笑道。

一個家族若隱居於這樣隱秘的深穀之中,確實可以省去許多麻煩的事情。

比如設置門衛。

魏於當然知道這一點,但他仍裝作奇怪地問了出來。

隻因為他很想聽聽小白會如何回答。

他似乎有些喜歡小白快活自在的說話聲。

一個人說話的聲音怎會讓他產生好感?他自己也無法理解。

穿門而入,庭院正中央一座三丈見方的大鐵砧映入眼簾。

鐵砧形製古拙,上麵亦銘刻有齊國文字,隻是這次魏於已認不出了。

誰會蠢到把鐵砧放在庭院中央,經受風吹雪打、日曬雨淋?

宗家會。而且,宗家不蠢。

鐵砧寒光四射,看來風雨確實也奈何不了它。

若在平時,魏於總能一眼看出一件兵器的材質,鐵砧自然也不例外。

但這一次他看了很多眼。

直到他低頭比對了一下自己腰間那根鏽跡斑斑的鐵棍。

“這是我們宗家的大鐵砧,也是先祖留下的。”小白露出驕傲的神色。

“它就叫大鐵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