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還是那個小鎮,小鎮邊上的湖還是那湖。雖然這段時間此地發生了很多事情,但事情往往隻會改變人,而改變不了物。
所謂物是人非,常“非”的總是人,而物則更習慣“是”。
清晨,極清爽的早晨。
朝陽也是剛剛才從東方升起,幾乎平行著斜灑在湖麵上,閃耀起大片大片的波光,頗為刺眼。
黑暗會蒙蔽人的雙眼,太過耀眼的光芒亦然。
急促的馬蹄聲從北方傳來,一匹純黑如緞的駿馬載著個麵容平靜的年輕人沿湖邊疾奔而過。湖邊,幾隻野鳥驚飛而起,不知不覺間此地已是初春時節,幾段新發芽的嫩枝不幸被撞斷,輕飄飄落入了湖中,又點起了幾片耀眼的漣漪。
這年輕人正是魏於。
這邊境小鎮裏的居民本就不多,而在清晨,鎮上的人自然更少,至於清晨小鎮郊外的湖邊,幾乎根本不會有人跡出現。
但是現在這裏確實有了人跡,而且不止魏於一人。
魏於忽地緊勒韁繩,不待晨鳧完全停下,雙手輕推馬鞍,身形後撤,人已瀟灑地穩穩立在馬身之後的地麵上。
這一手功夫著實不賴,若是在市井之中被人看到,絕對會招來一片喝彩。
所以在市井之中魏於絕不會露這一招。
魏於眼前的男人卻根本沒有回頭看他,他也清楚這男人即使看了,也不會對自己的功夫有絲毫的讚賞。
因為他的一身功夫都是來自麵前這男人的傳授。
男子穩穩地坐在湖邊,一身寬大飄逸的布袍隨意地伏在地麵,也罩住了他的全身,安靜穩固的有如一尊被廢棄多年的銅鍾。男子沒有回頭,他理了理手中魚竿上的勾線,輕輕地將魚勾沉入了湖中。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裏坐了多久,但這與大地渾然一體的坐姿和男子的一頭銀發讓魏於不禁覺得他從天地初生時便已經開始保持著這個姿勢了。
但他的雙手卻在不停的顫抖,於是魚竿也隨著抖動,魚鉤在湖麵攪起了不規則的波瀾。
如此穩健的身軀為何會擁有這樣一雙顫抖的手?
魏於當然知道。因為這男子身患奇病。
“坐。”男子輕聲道,看來他不想驚動水裏的魚兒。
魏於拴好晨鳧,便在男子身邊坐了下來。
“你來這裏做什麼?”魏於平靜地問道。
“你難道看不出來?”男子的聲音中氣十足,絲毫不顯衰老,這也和他的一頭白發並不相符。
魏於問道:“你在釣魚?”
男子道:“我難道不在釣魚?”
魏於道:“你的手……看來還是老樣子。”
男子道:“我本就不指望它們能複原了。”
魏於道:“靠這樣一雙顫抖的手,我想你根本釣不上魚。”
男子道:“你確定?”
魏於道:“小魚一定都會被嚇走的。”
男子道:“我不釣小魚。”
話音未落,男子猛地提起魚竿,嘩啦一聲,魚鉤上赫然已掛著一條兩尺長的鯉魚,正絕望拚命地扭動著。
魏於不解道:“我不懂……”
男子小心地解開了魚鉤,將鯉魚又放回了湖中。看來他對釣上來的魚反而沒了興趣。
他轉過臉來,一張熟悉的麵孔便出現在了魏於麵前。這張臉被銀白飄逸的長發遮住了大半,露出的部分雖已不再年輕,但亦和衰老沒有太大的聯係。男子的雙眉斜飛入鬢,濃黑如墨,眉下一雙好似因看透一切而顯得對一切都毫不在乎的眼睛似乎在對著魏於歎氣。
男子道:“你不懂的,還有很多。”
魏於道:“為什麼你這雙顫抖的手可以釣上大魚?”
男子道:“我的手不穩,魚竿自然也不穩,魚竿不穩,魚餌在水中也會抖個不停,小魚膽小,便都被嚇跑了。但是大魚不同,這鯉魚睡了一冬,開春時節胃口大開,看到我的魚餌扭個不停,便以為是水生活物,正是可口的美食,它自恃強壯膽大,所以反而讓我抓個正著。”
魏於道:“所以你隻釣大魚,不釣小魚,是因為你的手隻釣得上大魚了。”
男子笑道:“不錯。這世上的大魚,往往都更容易上鉤。他們自以為身強體壯,殊不知在我們眼裏,終究隻是魚兒罷了。”
魏於道:“我聽說刺客殺的人越多,手便會越穩,可是你的手為什麼……”
男子冷笑一聲,道:“你隻是聽說。為什麼寧願信道聽途說也不信自己的眼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