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來至書房,玉鎮紙底下已多了一頁奏章,滿是淚痕:臣自知才疏學淺,不比朝中各大臣,但敬皇上之心日月可鑒,家有幼女斕曦,年方十四,聰慧美麗,故參加秀女大選,葉赫那拉燚敏拜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嘴中似有濃重的血腥味蔓延開來,“小姐,嘴唇怎的咬破了!”延舒衝進來抱住我,她是我的侍女,從小一塊兒長大,想我的孿生姐妹一般,此刻的她已不複往日歡喜之態,淚珠一滴滴地往下掉,一雙小巧的手拿著帕子一下一下輕柔地為我擦拭,也不覺痛,原來胸中恨極可以讓人變得麻木,我於是抱緊了延舒,冷笑著:“年櫻蘭,看來最好的方式還是除了你了!‘

第二日父親早朝回來大有虛脫之態,幾近暈厥,我情知不好,忙同著娘將爹扶至內室床沿,倒了碗參茶奉給爹“想我葉赫那拉氏亡矣,在皇上心中尚不及那包衣奴才一半兒呢!”父親喘得所不出話來”今日早朝,皇上看了我遞的折子,龍顏大悅,古玩財物賞了不少,為父還以為事情有轉機,正欣喜,誰知那年氏竟上表說你年齡太小不宜試駕,硬生生駁了回去,皇上無用啊,如傀儡一般任那奴才擺布,竟將你隻給四阿哥當校書侍女,他年氏櫻蘭此番倒可參加選秀,被大大誇獎一番,你從小嬌養,這差事雖不辛苦,終是人家奴才,叫我死後如何去麵對列祖列宗呢!皇上還當即下了旨意,要你三日後入宮呢。”我聞說如此,隻聽得咯嘣一聲,水蔥似的指甲已斷成兩截。

校書侍女,就是指陪諸皇子讀書的侍女,日後大有封為福晉的可能,但若四阿哥無用,怕也是隻能當一輩子侍女了。宮中阿哥們都有校書侍女,除了這四阿哥,四阿哥原是熱河行宮宮女李金桂之子,現雖寄養在熹妃名下,卻也不得聖寵,前景堪虞,日後這年櫻蘭恐怕亦不會讓我好過,在聖上麵前挑唆幾句四阿哥的不是,保不準四阿哥就此在皇子中銷聲匿跡,年羹堯啊,恨父親至此嗎?“可惜女兒沒生在一代明君的盛世之下!”我清冷出聲,“延舒,去幫我打點衣物,三日後我自會入宮,你也不必跟去,代我照顧好老爺,夫人!“

這天下午,哥哥回來了,一見我便將我擁入懷裏,用下巴連連摩挲著我的青絲。哥哥長我三歲,從小時候便處處愛我,寵我,一切好東西都是讓給我的,因此,我倆較別的兄妹更親些,哥哥科舉是中了榜眼的,奈何他生性淡薄,不願入朝為官,爹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仍是這幅執拗脾氣,情知不中用,便也隨他去了,如今回來見著這光景,心中亦感大慟,“哥哥,父親母親年近半百,你不可再不顧他們自己去逍遙自在了!”我輕柔地說出這滿含血淚的話,“嗯,我知道!”哥哥的聲音仍是這般柔和,臉孔依然俊朗,“這幾日早點睡,眼圈烏青的,到宮裏又要被說醜八怪了!”哥哥的心也在滴血,饒是這樣的玩笑話,卻也滿是顫抖。

進宮前的那一晚,我們全家吃了最後一頓團圓飯,哭了最後一場。

春日的紫禁城是最美的,流光溢彩,白鳥翩飛,但在我看來,卻是個連茅屋也不如的陰冷之地,我十四歲入宮,身上穿著喜氣洋洋的大紅宮裝,梳著宮鬢,上麵有一枚哥哥送給我的珠玉流蘇,走起來,搖曳不已,是我最愛的。過往的宮人似是知道是我,也不行禮,隻略肅了肅身子,便又去幹活了,我心中淒然:我也算是個侯門千金,怎落得他們這般輕視?!但我心下明白,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我還有大事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