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離家快一年的雨東終於又回來了,聽說當真還學了一手不尋常的本事回來了。
此刻,華孝子祠堂隔壁那低矮的朱家店鋪裏,滿是嘰嘰喳喳、張頭探腦的街坊鄰居們。他們可是帶著一腔熱忱和按擦不住的一肚子好奇來的。他們看到,一年沒見的雨東,個子又躥高了不少,原本那對晶亮如泉的大眼睛中,減了幾分稚拙,添了許多堅毅。肩膀寬了,厚了,結實了,唇間那一抹細細的汗毛也開始有些濃起來了,臉龐依然清秀,隻是攜著一路風塵而黝黑了許多。還是那麼文靜溫雅地一笑,就綻出兩個淺淺的酒窩,頻頻地與老少爺門、婆婆媽媽們打著招呼,舉止中更透出一種沉穩。
眾人心中都在說:長大了,這一年裏,這孩子竟然長大了許多。
擺在條桌上的,有幾個還未幹透的泥人,乍一看,這些泥人,還是五裏香街上司空見慣的阿福、芝麻官、濟公、媒婆、彌勒佛,但要仔細瞧瞧,就馬上會發現這些個泥人很不一樣。
它們不再是隻有千篇一律,呆板生硬的或站或坐的姿態,不再是隻有個千人一麵,混沌模糊、簡單而粗拙的臉孔,不再是整個兒顯得疙疙瘩瘩、毛毛糙糙、笨手笨腳相了。而是精致細巧,活脫脫地是將一個大真人縮小了若幹倍,端放到這桌子上,頰上的笑窩,眼角的細紋,波動的衣褶,飄拂的須發,應有的無一不有,仿佛隻要吆喝一聲,它們立刻就會眉飛色舞,搖曳多姿地動起來,在它們顧盼的眉眼之間,情意無窮。更妙的是,雖說還沒上色,可是,卻分明可感到,這些泥人很有些脾氣,而且各有各的脾氣,同樣在笑,芝麻官的笑,就跟濟公的笑,笑得很不一樣,那媒婆的擠眉弄眼的笑顯然又在出什麼壞點子了,那彌勒佛睡意蒙曨,一副優哉遊哉,啥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樣。
一句話,這些個泥人,你隻需看上一眼,也就不會忘記,你再看上一眼,就會覺得它正是你熟悉了解的人中的某一個。
跟五裏香街上的尋常泥人相比,它們是有魂有魄有血有肉的。
如此看來,雨東這孩子當真是得到高人的指點和傳授了。
人們不由得記起了一年前發生的事,七嘴八舌地問道:雨東,你的那位師傅到底教給你什麼樣的絕招呢?
聽說,你是送他的一件遺物到他老家去的,他家還有什麼人?
快說說,這一年,你是怎麼過的?
弄得雨東一時間不知該回答誰為好了。而就在這時,有人又發現了,在這一堆鮮活生動的泥人中有個是他們從來沒見過的。
那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女孩。正側著頭,仿佛是正在十分神往地軒著一個什麼聲音。
她不是神話中的哪一位菩薩,也不像是戲文中的哪一個角色,因為她穿的是窄腰衫寬褶裙,垂著一條長長的辮子,留著齊眉劉海,而且這一個捏得更為講究,她羞澀地捏著衣角的根根手指一絲不苟地纖巧逼真,隻是她的那對美麗的鳳眼,雖然睜得很大,卻好像是忘記了點出瞳仁,因此,看上去有些異樣。
這基誰?她的眼睛怎麼是這樣的?
雨東笑著回答:過些日子,她的眼睛就會亮起來的。
一年的一天,南禪寺裏修葺一新,香燭明亮的觀堂內,擠滿了合掌而立的僧侶們,他們一個個神情肅穆而有些緊張,仰臉望著神龕裏的那尊嶄新的有真人兩倍那麼髙大的黃銅鑄就的南海觀音像,此刻,他們既不是在念經做功課,又不是在跪拜,而是在等待什麼事情的發生,或者說奇跡的出現。
就在這觀音像前的紅漆描金供桌上,竟然高高地站著一個黑臉漢子,身材粗碩,腰間還掖著一柄圓頭鐵錘。
這漢子是誰?好大膽子,如此大不敬地站在菩薩麵前的供桌上,難道不怕褻瀆冒犯了最最靈驗的觀音大而這些佛門子弟們又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竟然無動於衷呢!
其實,這事是有來由的。
原來,這觀音堂內這尊黃銅的觀音大士像,乃是本寺方丈用多年募集來的香資新近剛剛鑄就的,然而,待到開光之日,眾人一看,發現本該最為慈祥仁愛的觀音大士的臉上的神情很是呆板木然,冷冰冰的,非但沒一點應有的可親溫和,甚至讓人有點望而生畏。這哪兒像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呢?而如此一尊銅菩薩,若要毀掉重鑄,那筆費用可是非同小可。準怪老方丈在一氣一急之下,便立刻病倒了。
五裏香街上的人們當然對這件事十分關注,一個個也為之心中不安,然而,這銅鑄的菩薩畢竟與他們平日裏捏的泥人不同,泥人捏好後,有不如意處,嫌瘦可貼加些上去,嫌胖可刮削掉一些,再不好,可以捏掉後重來。而這麼龐然大物的銅菩薩,就是想做些改動,也無從下手呀!所以,他們也隻有空嗟歎而已。
就在這一日,南禪寺山門口來了一個漢子,自稱有辦法能讓這尊觀音菩薩的神情改變,不過,開價要五十兩銀子。
躺在病榻上的老方丈一聽此話,立刻翻身下座,掙紮著說:行,行,隻要他能讓菩薩變得好看,五十兩就五十兩!
此刻,觀音堂外也已經擁滿了聞訊來看熱鬧的,其中,絕大多數是五裏香街上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