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朧,恍惚中隻有一片黑暗。忽然間,少年耳邊傳來了一串銀鈴般的聲音,仿佛有少女甜美的聲音在喚他。他猛地從床上翻坐起來,搖搖晃晃地衝入了另一片黑暗之中。那裏是另一個房間,房間正中擺著一個丹爐,爐內同樣是漆黑一片。此刻,正有嫋嫋的白煙自爐頂的氣孔中蒸騰上升,令屋中彌散著一股微苦的藥味兒。
爐內的彤火怎生熄了?
年方十八的醫仙弟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方才的春秋大夢瞬間就清醒過來。微生霧知道爐火一熄,就意味著昨日他與師父共同放入爐內的丹丸已毀,而那些製丹的藥材可是自己去祁連山當了兩個月野人才湊齊的。
失去了丹丸的少年還未及惋惜,便又是將溜出嘴邊的那聲感歎生生咽了回去,他看見在打入窗來的月影之地霍然戳著一把銀叉。銀叉在月光下絢麗得如浮雲流水,尤其是頭前那入地寸許的三根鋼針似的叉頭,更晃得他目中一陣眩暈。少年駭得打了一個冷戰,再抬頭看向從窗前躍入之人時,麵色已然慘白。
“你要怎樣?”微生霧瞪著警惕的眼睛,向後退了一步,眼見麵前之人倏地拔起地上銀叉,肩頭雄健的肌肉跟著他手臂的動作花枝亂顫。
“我是來取避水丹的。小徒弟,識相的話就快交出來!”賊人嘿嘿一笑,如鬥大的眸子在月光的暗影裏放出詭異的光芒。
“沒有。”看似無畏的少年一攤雙手,竟是向著賊人笑了笑,這笑許是為掩蓋他縮回袖中顫抖的雙手。
沒錯,麵對這樣強悍的江湖人士,不會武功的微生霧當然害怕,但他也對麵前的賊人充滿了憎惡。因為此人實在欺人太甚,前日師父剛救了他一命,沒想到師父剛離開龜穀,他就折回搶掠,恐是一腳還未邁出穀口便起了歹心。
“小子,你不怕死麼?我這三尺銀叉可是不長眼睛,這一下去可就三個窟窿,你要不要試試?”
眼見那隻森光閃爍的銀叉向他襲來,微生霧驀地咧開了嘴角,口氣也隨之軟了:“哎,大俠別心急嘛,我的意思是說我手裏沒有避水丹。哎呀,我剛被這外麵的響動吵得從床上爬起來,你看我啊……嗬嗬,就隻穿了這麼一件中衣,一看就知道我身上沒帶著什麼東西啦。”
“少廢話!”
鋼叉頂上了脖子,逼得少年向後退卻:“我這裏沒有,可是並不等於這丹房中沒有。其實,你要的東西就在……”他語聲一頓,挑眼睨向丹爐,“那裏。”
“娘的,咋不早說避水丹在這口破爐子裏?”
微生霧從唇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大俠,您高抬貴手,把這個冷冰冰的東西拿開一點兒。”他邊說邊抬手去移頸上的銀叉,“這東西架在這裏,我怎麼幫您從爐中取丹?”
一愣過後,賊人挑了挑眉毛,放下那凶悍的兵刃,狠狠道:“哼,你小子要是敢耍什麼花樣,老子立刻讓你變隻死魚!”
“啊哈,是、是是。”醫術高超的少年雖是唯唯諾諾地點頭,心中卻在罵:你少神氣,今天還指不定是誰變成死魚呢,一會兒待我抓到了你,定要你好看!
微生霧邊想著,就走到了丹爐旁邊,探手掀開爐蓋,又用一旁的火夾小心地從爐心鉗出一個八寶如意鼎來。那鼎三足而立,僅有手掌大小,全身金光閃閃,正中心有一個凹槽,盤子形狀,由一個金杆將上麵的盤子隔空托著。可惜那盤子正中,如今隻剩下一推粉末。原本要煉製的回天丹未為成形,已因爐火驟熄而功虧一簣。不過,微生霧現在可沒有長籲短歎的時間,他趁賊人探身來看之時,忽用寬大的雲袖向盤中拂去。
瞬間,一蓬灰白色的煙塵如細雪般地灑進暗夜,隔開了微生霧與賊人的視線。那賊人痛呼一聲,捂住了雙眼。
“啊,啊啊……”
那賊人慘聲嚎叫著,在茫茫的黑夜中聽起來就像是殺豬的聲音,站在對麵的少年臉上洋溢著諷刺地冷笑:“哈哈,現在你的眼睛一定感覺很刺痛,淚流不止,是不是?告訴你,不一會兒毒發,你的臉就會潰爛生膿,再過一時毒入五髒,可就回天乏術了。你要不要現在跪下來求求我,或許我會大發慈悲,救你一命。”
“啊?好你個龜孫,敢傷了爺爺?那就是找死!”
看著腰弓得像蝦米一樣的壯漢,微生霧正得意間忽感一縷疾風襲來,三根尖刺倏地撥開煙霧,閃電般地探向了他的胸前。他大驚之下本能地側過肩頭,本以為可以避過這突如其來的一擊,卻不料那銀叉像長了眼睛一般,跟著他的身體驟然轉了方向。
想躍身避開,但不會輕功的少年身體動作卻比大腦慢了一步。隻在眨眼之間,那尖利的銀叉已刮上了少年細嫩的脖頸。
呃,不好!
微生霧在心底驚呼一聲,感到那令人瘋狂的刺痛,瞬間忘記了呼吸,隻是驚恐地瞠著雙目,額上頓時滲出了一層細密如雨的汗珠——好痛,我……我真的要死了?!
死亡的氣息如一根怪藤般扼著少年的喉嚨。然而,在那冰冷之物點破了他的肌膚、刺出三滴血珠之後,時間卻慢了下來,仿佛是讓他體會這死亡來臨的痛苦。然後,微生霧發現不止是時間變慢了,連頸上那錐心的刺入也慢了下來……
一陣清風從窗外徐徐吹入,銀叉停在空中,凝住不動了。微生霧驚愕抬頭,順著那長長的叉柄望去,但見賊人魁梧的身形一歪,砰然倒地。
微生霧一怔之下,又是一驚。怎料出現賊人背後的,不僅是靜靜的月色,還有一個白色的身影。那身影籠罩在淡淡的銀輝之中,似是從月亮中走下來的仙子。隻見這仙子周身飄蕩著若有若無的絲帶,及膝的烏黑長發華麗地傾瀉在肩後,無風自揚。眨眼間,連那裙尾也一同飛揚起來,緞麵般光潔的白色裙身映著流雲的銀紋,閃閃爍爍,那樣純淨無暇的顏色包裹著玲瓏修長的身體,聖潔得宛若菩薩一般。
少年看得呆了,喉頭不由得聳動了一下,忽覺像是被人灌下了一口甘泉,那滋味比這穀中的朝露還要清冽甘甜。這絲清涼的感覺來自女子如黛的眉目之間,那如水波般的眼神帶著一絲冷冽之感,仿佛有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味道。
“是姑娘救了我?”看著女子指尖幾根細亮的銀針,微生霧張開了由於緊張而微微嘶啞的喉嚨。
“多此一問。”女子淡淡嗬斥了一句,卻聽得少年身子一震,然後她轉身,冷漠地開口:“我走了,你自己保重,我……隻會救你這一次。”
女子說完,便啟步而行。與她進來的路相同,不是走的門口,而是由那扇被明月映進的窗子而出。她裙底一步一高,好像是在拾級而上,腳步輕得宛如踏著綿綿雲朵。隨著這個動作,她身上的銀光仿佛化作了晶瑩的雪花,洋洋灑灑地碎了一地。而她隻跨上了三步,便已登上半丈餘高的窗口。微涼的夜風衝進窗口,拂起了女子裙上的萬千絲帶,輕舞飛揚。
“慢著!”少年握緊了滲出汗的手掌,目光隨著女子周身的銀光閃爍著。
“什麼事?”女子雲裙一頓,頭也不回地淡淡問。
微生霧鼓起勇氣:“姑娘,你為什麼要救我?”
女子泯口不答,一足頓入空中,忽然伸出如玉的手掌,相互擊打了兩聲。須臾之間,隻見一隻矯健的馴鹿從繁星鬥轉的天邊奔來,停在了女子手下。女子撫了撫鹿頭上的白色絨毛,側身坐了上去。
看見馴鹿頭頂上的那簇白毛,少年的眼睛霍然一亮,“我認得這頭鹿!”
女子略帶笑意地點點頭,瞥了窗內的少年一眼,輕輕蹙眉:“你的脖子還在流血,快包紮一下吧。”
“我的脖子?”微生霧怔然一笑。他一點兒都不覺得脖子上痛,一顆心思早跟著這仙姿秀逸的女子飛出了窗口,如身陷泥沼般不能自拔。這時經女子一提醒,他才意識到脖子剛被銀叉所傷,便隨手用衣袖拭著流入領口的血跡,笑道:“這點兒傷不算什麼,根本比不上姑娘的救命之恩。哦,還未請教救命恩人的高姓大名?”
“即是不會再見,又何必記得。”女子低頭看向她心愛的坐騎,柔聲道:“白靈,我們該走了。”
“不,別走!你走了的話,白靈就會死掉!”
“你說什麼,白靈會死?”女子一怔,忽然盯著屋中的少年,眼中由驚詫轉為憤怒:“什麼,你敢詛咒我的白靈?”
“豈敢。”微生霧看出女子果然對那頭鹿緊張,心中反倒輕鬆了不少,而在看那頭鹿之時深黑的眸子又凝重起來,“白靈,很好聽的名字。可惜,再要不了多久,你體內未肅清的毒就會再次發作,到時候這美妙的名字隻能留在木牌上了。”他邊說著邊來到窗邊,伸出食指在白靈的鼻息上探了一陣,又對怔愣的女子道:“白靈的呼吸時緊時慢,這就是毒發的前兆。”
“你胡亂說些什麼?白靈有沒有事,我這個主人會不知?”
“你不信我?”少年歪頭,看著鹿背上那溫怒的女子。
“你還不值得我相信。”女子輕蔑地嗔了微生霧一眼,又溫柔地摸了摸白靈的毛,“白靈,告訴他,你到底有沒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