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走馬上任
1
藍湖市委書記尚可調到省委農辦公室當主任了,省委決定讓省紀委副書記楊一凡去藍湖市接替他的職務。
楊一凡42歲,是全省最年輕的市委書記。他畢業於北大哲學係,畢業後被省人事廳分配到省報當記者。他勤於學習,善於思考,作風紮實,思想敏銳,發表了不少引領社會進步的新聞和一些針砭時弊的評論文章,引起了時任省委常委、省委秘書長於沛然的注意,把他調到省委辦公廳一處當了自己的秘書。之後提拔他當了省委研究室副主任,不到三年提升為主任。他圍繞省委的中心工作,下基層,搞調研,提了不少很有見地的意見,為省委提供了決策依據。省委見他聰慧睿智,又提拔為省紀委副書記。在這個崗位上,他深入基層調查研究,針對當前反腐工作存在的問題,提了許多好的建議,對全省的廉政建設做出了出色貢獻。黨的十八大之後,省委決定把反腐倡廉工作作為一件關乎黨的生死存亡的大事來抓,已升為省委書記的於沛然想抓個試點。經省委常委研究決定,派楊一凡到藍湖市當市委書記。
省委書記於沛然跟他談了省委常委會的決定,希望他抓好黨的十八大精神的貫徹執行,進一步把藍湖市的工作做好,特別是在反腐糾風工作中創造一些經驗。
楊一凡感謝領導對自己的信任,同時也感到了一種壓力。他愉快地接受了這個任務。
這天晚上他回家後,滿臉洋溢著壓抑不住的喜氣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妻子喬麗婭,喬麗婭卻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喬麗婭比楊一凡小一歲,是他的大學同學,在省師大任副教授。她身材高挑,鴨蛋臉,彎細的眉毛下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給人一種秀氣、文靜、賢淑的感覺。她出身於書香門第,爸爸是生物專家,雖已年近古稀,依然在崗位上跟年輕人一起攻關;媽媽是大學教授,因體弱多病,退休在家休養。喬麗婭性格柔弱,喜歡有規律的工作和安靜的生活。她做事低調,不事張揚,下班之後相夫教子。兒子楊子豪十三歲了,考上了市重點初中,平時住校,周末才能回家。楊一凡的工作總是那麼忙,他經常下去調研,即便在機關回家也很晚,平時就她一個人在家。她不喜歡看電視,喜歡靜靜地看書,生活平淡靜諡,夫妻間從來沒有起過什麼波瀾。當時,她正在聚精會神地看書,聽說一凡要去藍湖市當市委書記,不由地細眉微蹙,輕聲反問一句:“真的嗎?”
楊一凡點了點頭。這消息好像一粒石子擲進了平靜的湖裏,她心裏頓時蕩起一串串漣猗,仰著臉問他:“是人們傳說,還是領導定下來了?”
“今天下午省委常委會定的。”楊一凡興致勃勃地說,“於沛然書記親自跟我談的話,對我寄於很大希望。”
“市委書記可不好幹。”喬麗婭擔心地說,“你忘記山西省臨汾市委書記夏振貴被停職檢查的事了?”
“這是件轟動全國的大事。雖然過去五年了,我依然記憶猶新。”
那是2008年9月8日,山西省臨汾市襄汾縣新塔礦業有限公司塔兒山鐵礦的一座尾礦庫發生了潰壩事故,傾泄出來26.8萬立方米帶礦渣的泥水,波及下遊500米處的礦區辦公室、集貿市場和民宅,造成了254人死亡。從而導致臨汾市委書記夏振貴和山西省省長孟學農引咎辭職。夏振貴一位很有魄力、很能幹的領導幹部,他是憑著自己的能力“一級級考上去的”。不料因為一起與己無關的尾礦潰壩事故被牽連,成了人所共知的“倒黴蛋”,致使半年的時間沒人敢去臨汾市當書記。這個殘酷的現實,像一把尖刀刺痛了人們的心。在問責製逐漸成為一種常態化的製度下,黨政主要官員確實不好當。當時,自己為夏振貴婉惜,並沒有深想。妻子的提醒讓他重新想起了這個事件。
喬麗婭說:“一個人在做一件事情之前,都要考慮一下自己的得失與風險。”
“這是一般的思維。”楊一凡說,“一事當前,首先考慮的是個人的禍福、官位人穩定和工作的難易。不少人盤算的是個人的政績能否實現,自己的官職能否再升。如果對己有利,而且風險較小,就會拚命去爭,於己無利或有害,就會放棄。但我是個共產黨員,怎麼能一事當前先為個人考慮呢?”
“一凡,市委書記是市裏的一把手,全市人民都會盯著你,這壓力多大呀,不怪人們把當書記形容為是坐在火山口上。我不願讓你成為人們注意的中心人物,還是當個副職好。”
“一把手的責任我知道。”楊一凡說,“人民之所以盯著書記,是因為他們在看你這班長能不能帶領‘一班人’給他們謀利益。當於沛然書記跟我談話的時候,我就想起林則徐說的‘苟利國家生死已,豈因禍福避趨之。’過去的清官都能做到,我是共產黨的幹部,一定為國家和人民負起責任。我已經對省委領導表決心了,你就別拉我的後腿了。”
“這是省委的決定,我想拉也拉不住你。我隻是怕你工作太累。”
“我年輕,不要擔心我。”
“你的胃不太好,如果常年在機關食堂吃飯,你會吃不消的。”
“我會注意的。”楊一凡說,“我一走,家裏的事就全靠你一個人了。這是我不放心的地方。”
“就是你在的時候,家裏的事管過什麼呀!”喬麗婭嗔怪地說,“爸媽那邊我可以多跑跑,再說他們的身體不錯,你不用惦記。你走了,我就怕孤單和寂寞,特別是晚上睡不著的時候。”
喬麗婭說的是實情。因他的工作忙,又經常下去,家裏的事、老人和兒子他確實管得不多,全是她一個人跑前跑後的照應。他倆自結婚從來沒有分開過。有時出差不在家,她雖不習慣,但有個盼頭兒,少則三五天,多則十天半月,他就回來了。這次去藍湖市是當市委書記,除了偶爾來省城開會,平時恐怕一兩個月沒有時間回來,妻子感到孤單寂寞是肯定的。他叮囑她:“堅強些,習慣了就好了。”
妻子沒有言語。他接著說:“我知道你膽小。要是一個人住家裏害怕,就搬到爸媽那邊去住吧。”
“我可以到爸媽那邊去住。”喬麗婭說,“子豪平時住校,周末就回來了,你不用惦記我。我不放心的是你。你是個急性子,一定要悠著幹,不要一忙起來就不要命了,要多向老幹部學習……”
喬麗婭這麼一說,楊一凡忽地想起來了。他說:“我忘記告訴你了,藍湖市的市長是我高中的班主任,他是我的恩師。你說巧不巧!”
“這真的太好了。有你的教師幫你,我就放心了。”喬麗婭的臉上立馬露出了笑容。
“據領導介紹,藍湖市的班子在團結方麵有些問題,工作不一定好幹。”
“市長是你的班主任老師,團結不會有問題吧?”
“我會虛心向老幹部學習,工作肯定和諧。”
“我相信你會跟同誌們搞好團結,就怕你工作起來不要命。”喬麗婭叮囑說,“一定要注意勞逸結合,要吃好,休息好,不要常熬夜。”
楊一凡並不拿這當回事,他拍拍自己肌肉發達的胸脯,“麗婭,在大學我是長跑冠軍,身體棒著呢,你盡管把心放在肚裏吧。”
“去藍湖市的事告訴爸媽了嗎?”
“沒有呢。”楊一凡說,“我給媽打過電話了,咱倆過去吃晚飯!”
“那咱快去給爸媽買些東西吧。”
楊一凡打電話說跟媳婦一塊兒過來吃晚飯,老爸就覺著有什麼事。因為兩口子都是雙休日帶著孫子一起過來,再說再過兩天新年就要放假了,怎麼突然說過來?老爸納悶,兩口子一進門就問:“一凡,有什麼事了?”
“大事!”
喬麗婭這麼一說,老爸不由地把心提溜起來,反問了一句:“什麼大事?”
“爸,你坐下,聽我慢慢說。”
老爸向在廚房忙活的老伴招呼道:“一凡說有大事了,你先別忙活了,快過來聽聽吧。”
喬麗婭趕緊走進廚房,對婆婆說:“媽,我來炒菜。你過去聽聽吧。”
老爸有些緊張地坐在沙發上,催促說:“有啥大事呀,快告訴我。”
楊一凡笑笑說:“爸,你別緊張,是好事。”
“好事?”老爸反問,“是單位的,還是你倆的?”
“爸,媽,省委決定調我去藍湖市當書記!”
楊一凡把謎底揭開,老爸好像沒有聽清,眨巴眨巴眼問道:“你說什麼?”
“省委任命我當藍湖市委書記了!”
這回老爸聽清了,好像不相信似的又問了一句:“讓你去當藍湖市委書記?”
楊一凡點點頭,“今天下午省委常委會定的,散會後省委書記於沛然和省委組織部高愛克部長跟我談的話,過了新年三天假就去上任。”
“好小子!”老爸一高興,就在兒子寬闊的背上猛地拍了一掌,“你剛過四十,省委就把這麼重的擔子交給你,幹得不錯啊!”
媽好像還沒醒過悶來,直瞪著眼說:“這麼大的事,怎麼事前沒有一點動靜啊!”
“我也沒有思想準備。”
老爸陷入了沉思,深沉地說:“一凡,咱們家是民國32年下關東的,幾輩受窮。你老爺爺給地主當過長工,你爺爺20歲就當了遊擊隊長打鬼子,為解放全中國犧牲在渡長江的戰鬥中。我27歲當公社書記,36歲當副縣長,45歲當縣委書記,退休才享受副廳級待遇。你剛42歲就當上了市委書記,爸沒白教育你,你有出息,沒給咱家祖宗丟人。”
“一凡,你爸雖說當了多半輩子官兒,可從來沒有擺過什麼官架子,,更沒貪圖過享受。他當縣委書記那會兒,照樣騎著自行車下鄉,照樣跟老百姓一塊兒下地幹活,退休後還不斷去他蹲過點的地方看看鄉親們……”
老爸接過老伴的話茬說:“一凡,知道我為什麼給你起了這麼個名字嗎?”
“知道。你不是一直教育我,不要以領導幹部子女自居,永遠做一個平凡的人。”
“對。”老爸點點頭說,“一定要記住,咱們家是革命家庭,你爺爺、你爸你媽都是共產黨員,都是革命幹部。你也是黨的幹部。我們黨的宗旨是為人民服務。現在省委把藍湖市交給你了,你就要時刻把那裏的幾百萬人民裝在心裏,時刻想著他們的難處,事事要為他們著想,千方百計要給他們辦實事,幫他們解決困難,讓他們過上好日子!現在全國都在貫徹黨的十八大精神,希望你做出成績。”
老爸的話句句敲在他的心頭,他的心裏氣乎乎的,身上充滿了力量。
正在這裏,喬麗婭從廚房裏走出來,喊了一聲:“爸媽,開飯了!”
老爸對老伴說:“今天我特高興。你去拿那瓶我舍不得喝的茅台,我跟一凡喝幾盅!”
2
新年剛過,楊一凡就帶著省委領導的囑托和老爸的叮嚀去藍湖市上任了。本來省紀委說派車送他去,省委組織部副部長晉寶璽告訴他,省委常委、省委組織部高愛克部長要代表省委去藍湖市宣布他的任職,就跟兩位部長坐省委組織部的車一起去了。
前不久下過一場大雪,沿途的積雪還沒有融化。透過車窗望去,依然遍野皚皚,銀光耀眼。麥苗被掩蓋在厚厚的棉被下冬眠,沿途光禿禿的樹木在凜冽的寒風中抖動,一副肅殺景象。高速公路的積雪雖然早已清除,但不時碰到結冰處,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晉寶璽副部長不時提醒司機開慢些。高部長跟楊一凡並排坐在後麵,本來想跟他聊聊,他見楊一凡倚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以為他昨晚沒睡好,就沒有打擾他。
其實,楊一凡並沒有睡,他在回想著省委書記於沛然跟他說過的話:“一凡同誌啊,黨的十八大提出的一項重要工作,就是改進工作作風、密切聯係群眾,要求我們做到幹部清正、政府清廉、政治清明。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不可輕視。我們必須增強憂患意識、風險意識和責任意識,既要堅定果斷地刹風整紀,遏製腐敗現象蔓延的勢頭,又要樹立長長期作戰思想,從而有成效地推進廉政建設。希望你牢記省委領導的囑托,緊緊依靠市委‘一班人’和廣大人民群眾,發揚勇於探索、敢於戰鬥的精神,在反腐倡廉工作中做出成績,創造經驗。”他想到在省紀委時,就不斷接到藍湖市的一些群眾來信,反映一些領導幹部的腐敗問題,工作起來肯定有難度,在考慮怎樣在藍湖市開展工作……
手機突然響了。他睜開眼睛,從公文包裏拿出手機,見是藍湖市市長柴文博打來的,就摁下了接聽鍵,手機裏立刻傳來了柴市長的聲音:“一凡,你跟高部長、晉副部長走到什麼地方了?”
楊一凡透過車窗看了一下,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片寬闊的冰麵,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於是回複說:“柴老師,我們的車子已經開進藍湖市境內了。”
晉寶璽驚奇地問:“柴老師是誰?”
“就是藍湖市柴市長呀!”
“你怎麼叫柴文博老師呢?”
楊一凡沒顧上回答,坐在身邊的高愛克部長看了一下手表,就把嘴湊到楊一凡的手機上說:“柴市長,現在是十點三十五分,我們馬上就要下高速了,十一點開會沒問題。”
柴文博說:“高部長,市四大班子成員、各部委辦局和各縣市區的黨政一把手,已經在集合了。你們直接來機關吧。先到市委接待室休息一下,我們十一點準時開會。高部長,你告訴一凡,散會後四大班子成員在賓館給他接風!”
柴文博說這話的時候,心裏充滿了喜悅和期待。當他聽說楊一凡來藍湖市當市委書記的時候,心裏甭提多高興了!原來的市委書記尚珂是大學本科畢業,從心裏瞧不起他這個隻有中專學曆、教師出身的市長。在工作中一向專橫跋扈,獨斷專行,喜歡個人說了算,開會也是“一言堂”,根本聽不進別人的意見,在一些工作上兩個人總尿不到一個壺裏,感情別扭不說,在群眾中影響也不好。如今尚書記調走了,等於搬掉了壓在自己頭上的一塊石頭。而這次來的市委書記楊一凡,是他在高中當老師的時候的學生。這孩子大小就懂禮貌,愛學習,成績在年級總排前三名,給他這個班主任掙了不少名譽。他早就覺著這個孩子有出息,能成大事。大學畢業後,他就一直關注他的成長,他的職務每提升一次,他都覺著自己臉上有光。楊一凡在省委、省紀委工作的時候,每次來藍湖市都要到家裏在去拜訪他。這次他來藍湖當市委書記,肯定會特別尊重自己,兩個人不會產生矛盾,工作肯定會配合得很好。
每當說起這事,他總掩蓋不住自己喜悅心情。老婆張曉楓就提醒他:“文博,這次一凡來藍湖,跟過去的身份可不一樣了。過去他是以學生的身份拜訪你,對你畢恭畢敬。這次是來當市委書記,來當你們的‘班長’,今後你要在他的領導之下。你千萬不能再擺老師的架子了!”
老婆的話像一瓢水潑在柴文博的頭上,使他清醒了不少。他想想也是。如今的楊一凡不再是那個唯命是從的學生了,現在是來藍湖當市委書記,成了自己的領導。自己怎麼還能用過去的眼光看待楊一凡呢?這麼一想,他又有了顧慮。一凡會不會因為我這個老師而謹小慎微、放不開手腳工作呢?如果他因自己曾是他的老師而放不開手腳,那自己就成他的絆腳石了,不如幹脆調走。再想想,一凡大學畢業後當過記者,當過省委秘書長的秘書,當過處長、研究室主任、省紀委副書記,一直在省委領導身邊工作,經多見廣,如今已經到了不惑之年,早已成熟了。他不會礙於自己的情麵而影響工作。但是,馬勺沒有不碰鍋沿的。時間長了,在工作上難免產生一些矛盾。如果遇到這樣的情況怎麼辦?他要尊重自己的意見,那沒的說;如果他否定了自己的意見呢,自己的麵子往哪裏擱?別人又會怎麼看呢?他心裏又矛盾起來。後來他拋開師生關係,終於想明白了。懂得了怎樣處理好市長和書記的關係。工作是工作,師生是師生,絕對不會因為師生的關係影響工作。楊一凡能跟自己一起工作是好事。他打消了一切顧慮,準備迎接楊一凡的到來。自己親自去賓館安排給楊一凡接風,以表示自己這位老師對楊一凡來當市委書記的歡迎……
楊一凡聽說柴市長要給自己接風,立即回複說:“柴老師,會議可以準時開,接風的事就免了吧。”
“我已經安排好了,再說曆來都是這麼做的。雖然你曾經是我的學生,可現在是新市委書記上任,我們也不能因為咱倆的這層關係,破壞了這個老規矩吧。”柴文博堅持說,“接風宴可以拉近你和四大班子成員的關係,便於開展工作啊!”
“一開會大家不就認識了嗎,何必搞什麼接風?”
“一凡,以後我聽你的,這次你就聽我的吧。接風的事我已經讓賓館準備好了。”柴文博說完,沒等楊一凡再說什麼就掛了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