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的熊已經被殺死了,回去吧,公子”,眼看著頭頂微光漸漸隱去,太康再一次催促道。
“吃人的是這一頭熊嗎?”成信板著臉,緊皺著兩道濃黑如墨的眉毛問道。
太康咬咬牙,幾近蒼老的臉麵上五道深深的爪印在暗影下扭曲,看起來份外的猙獰。“是的,就是這一頭,咱們進山都三天了,再往前就是黑森林,不能走了。對不對,無名?”。
無名挑挑眉,長臂擺處,鋒利的青銅戈劃出一條優美的弧線,在倒斃的黑熊柔軟的肚腹上開了一道長近兩尺的口子。大團的內髒、糞便、殘留的食物混雜在黑色的汙血中流出,散發出濃重的血腥味和令人作嘔的臭味。
無名用戈頭在血團中翻攪幾下,低頭仔細看了一陣退開幾步道:“有樹葉、草根、漿果、山鼠、雛鳥”。
無名是一個缺失記憶的人,無名無姓,無家無國,如孤魂般飄蕩時被太康和木生偶然發現於褒國濃密的森林裏,留著濃密的胡須,話一向很少,卻已說的明白,這頭熊不是那頭吃人的熊。
太康一點也不詫異,隻有臉上猙獰的爪痕更加的陰沉。“公子,黑森林真的不能去!”。
成信長呼口氣,再次皺皺帥氣濃黑的眉毛,挑戰似的抬頭看看黑下來的密林樹梢,緊握著鑲有寶石的青銅劍柄道:“今夜月色會很好,連夜向前搜尋。林生,你帶頭”。
林生走向前時看見了太康絕望而悲傷的眼睛,太康是褒國第一勇士,能徒手撕裂虎豹,如今雖然老了,但絕不是怯懦之人。林生在默然的太康眼中看到一種恐懼,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林生的心也沉的厲害,他祖祖輩輩在南山上打獵,熟悉這片廣袤森林裏的每一個水坑,每一種動物,每一絲響動,除了黑森林。
長矛撥打密林藤蘿,不見一隻飛蟲鳥獸,隻有片片碎葉時而鑽入脖頸,勾起爺爺在雨夜泥爐前給他講的恐怖傳說。
寂靜無聲的密林中隱有無數冰冷的眼睛嘲諷的看著他,幾雙看不見的黑手拖拽著他的衣衫,讓他向來輕盈的腳步變的跌跌撞撞。他想大喊著一口氣跑回山腳下小溪邊的草屋,青春老去卻倍加體貼的老婆子定然會燒好熱水,侍奉他梳洗換衣,煮一鍋香噴噴的地鼠野菜湯再備兩碗自家釀的濁酒。
木生強壓著“嘭、嘭”亂跳的心,小心撥打亂枝,在難以落腳的黑森林裏找出一條可以行進的路。“公子,前麵越來越難走,月亮升起還得一段時辰,咱們在此歇會兒吧?”。
成信掩去額頭冒出的汗珠,輕輕點點頭。木生、太康、宋末還有十名宮中選出來的侍衛精銳如釋重負,在一棵高大的百山祖冷彬裸露的粗大樹根前團團圍坐。
成信是褒國現任國君褒珦的次子,年方弱冠,有著褒國王族特有的寬闊的額頭,隆起的後腦骨,整齊的發線下帥氣而棱角分明的臉龐時刻散發著貴族特有的華貴與優雅,彬彬有禮的笑容不知迷倒了多少褒國未嫁已婚的女子。
他長腿寬蹄的駿馬同樣放在了山下,鑲有銀邊花紋的狼皮靴被荊棘扯破數道口子,黑色錦帛披風隻剩下數縷破布,寬大的袖子幹脆削去,隻有堅實的合甲完好無損,忠實的保護著主人滿懷焦慮的身軀。
“太子叫我們跟著追捕殺人熊,我們照辦了。如今已過了三天兩夜,我們的吃食沒了,水沒了,也改回去了,就算非要逮到那頭該死的熊,也該回去歇息歇息再說”,板牙不滿的小聲嘟囔道。
板牙二十出頭,身高體壯,腰懸雙劍,是褒國太子洪都的侍衛長,也是今年第一勇士的強有力爭奪者,剛才黑森林邊上那頭長達兩米,重達四百斤的黑熊正是被他一劍刺喉而死。
“是啊,就怕公子不是為了那頭熊來的”,板牙的埋怨激發了眾人的不滿,又一位宮廷侍衛出聲道。
十步之外的成信鐵胄下偏向眾人的左耳動了動,繼續用絲帕緩慢而有節奏的擦拭著手中鋒利的長劍。這把劍產自遙遠的越國,劍身長而細,劍脊上刻有精美的龍形紋飾,是褒國境內數一數二的寶劍。
“該走了”,成信優雅的還劍於鞘,大步當先向黑森林深處走去。
木生快步趕上,太康跟著起身,抬頭看看朦朦朧朧泄進密林的月光,舉步間陡聽得一聲淒厲的嘶吼。
這聲嘶吼似要刺透人的耳膜,讓人汗毛直豎,腦仁生疼。一陣陰風吹過,亂影攪動,像有無數鬼怪藏匿其間。“公子—”,太康大聲叫喊,帶著眾侍衛和無名疾步趕去。
百步外,堅硬的血荊棘被壓的東倒西歪。一頭比剛才那頭熊大了足足有三倍,黑壓壓像小山一樣的黑熊橫躺其間,闊嘴兩邊長達半尺的鋒利獠牙肆意裸露,原本粗壯的脖頸成了一個血洞,大股黑色的粘稠的血在厚實的腐葉間流淌,漸漸消融。
黑熊周圍罕見的是一片丈餘方圓的空地,月光傾灑其間,照亮滿地堆積的白骨和眾人同樣慘白的臉。
無名重重吐口氣,鋒利的青銅戈劃道優美的弧線,再一次向黑熊柔軟的腹部切去。“嘭”的悶聲響,青銅戈滑到一邊,這熊竟沒有留下哪怕一絲輕微的劃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