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色變,臉色鐵青,持戈環視。黑幽幽的林木比肩而立,粗壯的藤蘿彼此纏繞,密集的葉子沙沙作響。
“咳,公子,這肯定就是那頭熊了,咱們走,走吧”,板牙緊握雙劍劍柄,牙齒打顫不停。
成信高貴的臉龐同樣慘白,一直沉悶的雙眼卻大睜著,冒著熱熾的光芒,兩頰淡淡酡紅,像是醉了酒一般。
這隻黑熊比他見過的都要大,尖利的獠牙長達半尺,厚實堅硬的體毛密集而均勻的覆蓋在嚇人的軀體上,閃爍著令人迷醉的光暈,一如珍貴的鐵甲。褐色的眼睛已經呆滯,卻依然大睜著,積聚著透骨的恐懼。
“太康,是不是他?”,成信竭斯底裏的大喊道,雖然太康就在他的右邊一尺處。
太康趴在地上,飽經風霜的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腐葉間一大坨新鮮糞便上的爪印,糞是熊糞,爪分五趾,卻是虎印。
“列陣—”,太康起身大喊,身音尖利,一如宮中受過閹割的太監。
十二把精光閃爍的青銅劍,一隻長戈,一隻長矛,一把弓,十三人團團圍在成信身邊,二十四隻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前方,成信卻高聲喊道:“尊貴的虎神,褒國國君褒珦之子成信前來拜見,請虎神現身”。
悠久的傳說襲上心頭,眾人屏氣凝心,好一陣不敢呼吸。月光冷,夜風寒,樹搖影動,唯有熊屍闊嘴大張,寂靜安然。
“尊貴的虎神,褒國國君褒珦之子成信前來拜見,請虎神現身”,成信再次高呼。
“嘎嘎嘎嘎”,黑森林中四處驟然回蕩起滲人的笑聲,這種笑聲猶如兩片醜陋金屬片相互磨蹭發出的怪響,尖銳刺耳,又像是暗夜寒梟孤獨的鳴叫,攝人魂魄。“有褒氏,大禹身邊的泥腿子罷了,其肮髒的後裔有何資格見我?”。
成信臉色潮紅,大聲喊道:“虎神受褒國祭祀供奉已近一千五百載,今褒國有難,成信特來請虎神相助”。
“嘎嘎嘎嘎,愚蠢的有褒氏子孫,你可知我這一千五百年為何隻能被困在這黑森林?”,刺耳的笑聲再次傳出,夾雜著濃濃的憤怒和滿滿的嘲諷。
幽光閃現,腥氣撲麵,前方一頭通體黝黑,肋生兩翼,虎足豬口,似虎而長滿犬毛,近兩丈長的尾巴來回搖曳,酷似人麵的臉上滿含譏笑的巨獸現身林間,碧綠碧綠的眸子冷冷的注視著眾人。
成信色變,精美鋒利的青銅劍前指,啞著嗓子嘶喊道:“你不是虎神!”。
“嘎嘎嘎嘎,愚蠢的有褒氏子孫,那頭傻虎遠在遙遠的西方,又如何能和我比,嘎嘎”。
刺耳笑聲中,怪獸長滿尖刺的尾巴電閃而至,卷起一名外圍的侍衛送回豬一樣的長嘴邊。
侍衛短劍跌落,在驚恐欲絕的呼喊中拚命掙紮,怪獸“嘎嘎”戾笑,森森白牙咬下,人頭掉落在地,滾了幾滾,充血的眼睛瞪著眾人,脖腔噴出一道血泉,升至兩尺高後無力的灑落下來,刺眼的紅。
“撤!”,太康此刻反而冷靜下來,高聲發令。
成信不再堅持,跟著大喊道:“撤!”。
眾人舉步間月光忽隱,暗影中疾風旋轉,濃烈的腥臭中夾雜怪笑,耳聽的連聲慘嚎,青銅劍無力落地。
該死的烏雲褪去,月光重新籠罩空地。成信大睜眼睛,見地上一片殘肢斷臂,身邊隻剩下太康、板牙、無名,還有瑟瑟發抖的木生。木生左臂短了半隻,黑血噴灑,地上曾今無數次撫摸女人柔軟肌膚和冰冷長矛布滿老繭的手跳了兩下,又翻轉過來,積滿汙垢的指甲前指,像在尋找自己的主人。
“啊—,虎神庇佑!”,成信推開太康,大聲尖嘶著雙手握劍衝向前去。鋒利的劍刃在淡淡月光下散發出銀色的光輝,他的身子抖得厲害,費盡力氣也無法保持劍身穩定,變成數縷破布的披風在空中飛舞。
怪獸就停在數尺外,沾滿鮮血的醜陋的長長豬嘴露出森森白牙,碧綠碧綠的眼睛透著譏笑,一動不動。
鋒利的青銅劍凶狠的砍在怪獸長滿密集犬毛的腦袋上,青銅劍碎,化作片片殘片,如雪般飄灑一地。
太康放聲虎吼,日漸失去活力的身軀高高躍起,寬闊的短劍直刺左側那點碧綠。
“啊—”,太康慘嚎,怪獸靈活柔軟卻有堅逾精鐵的長尾刺穿了他的胸膛,將他高高掛在半空。
成信高貴的臉容慘白,尖著嗓子又喊了一聲,雙拳緊握,雨點般向怪獸臉頰打去。
怪獸充滿嘲弄的盯著發瘋般揮舞拳頭的成信,在其力氣漸弱時揮爪相擊,左爪,成信顱骨塌陷,脖頸折成一個奇異的角度,頹然倒地。
板牙亦大吼一聲,卻返身循來路狂奔跑去。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回蕩在寂靜的黑森林,怪獸長長的尾巴在空中揮甩,粗大的爪子在地上悄無聲息的起落。“你為什麼不跑?”,碧綠碧綠的眼睛盯著他,滿含譏笑。
無名閉眼默念,脊背如遭雷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