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祭品(1 / 2)

白日將盡,從午時開始盤踞的黑雲領著暗夜提前來臨。幸運的是,淅淅瀝瀝的秋雨終於停下,幾個火堆燃了起來,黃色的火焰吞吐,材薪劈啪作響中為眾人帶來了熱浪與光亮。

“今天真是個鬼天氣”,司空褒義擰擰衣服長袖,又一小股雨水順著袖子一角滑落,濺在燒的通紅的木頭上,滋滋作響。

褒義有理由埋怨,他已經到了知天命的年齡,見證歲月的深深皺紋就刻在他曾經平滑如鏡的額頭上,頭發花白稀疏,用不了簪子,隻能勉強盤起來,用黑色的布帶纏住。他一月前呈請退職,可國王褒珦依舊被周幽王關在鎬京牢固陰暗的地牢裏,執掌大權的太子洪都委婉的拒絕了他的要求。

巳時起雨水便下了起來,不大,沒玩沒了的煩人。公子成信的墓葬在現挖的,配了三重棺槨,隨葬了五隻鼎,兩把上好的青銅劍。

從昨夜上山搜尋到現在,一直沒有進食沒有休息。皇後褒姁看著隻存放著衣冠的棺槨上蓋滿了塵土,當下哭暈了過去,太子洪都陪著回宮歇息,這向虎神獻祭的的活兒便落在他們身上。

“啊欠—”,褒義猛打了個噴嚏,渾身一個哆嗦,下麵不受管束的地方又淋出少許。

“真是個鬼天氣”,司空褒義悄悄夾緊雙腿,再一次咒罵道。

“司空大人如不舒服,且回家就好,這兒有我和司徒大人盯著”,司馬公孫良笑著道。

公孫良三十出頭,正當壯年,雙腿站在地麵穩如岩石,脊背筆直的挺者,稍長的鷹鉤鼻子卻略顯陰鷙,至少褒義這麼覺得。

“不要緊,為太子做事,就是陪了這條老命也自應當”,褒義咧開缺失兩顆門牙的嘴笑笑道。

“速度,加快速度”,司徒南山緊皺雙眉,在祭壇邊來回踱步,右手不停的上下擺動。

祭壇建在王宮大門前國王廣場的正中,清幽的南山石在風雨長期的侵蝕下變的潤滑,火光下洋溢出一層迷蒙的淡淡光華。

四麵七層寬大嚴整的石階上尺餘高的祭壇中心留有濃濃的暗紅色黑影,那是一千五百年祭品留下的唯一痕跡。

近年雨水稠密,今年六月時更是連著下了二十五天的大雨。午後士兵在查看祭壇時發現牢牢插在祭壇圓孔裏的兩根巨木根部腐爛嚴重,輕輕一推就轟然倒地。

“這可不是好兆頭”;

“此人被虎神放過,必被虎神護佑,殺不得”,兩名年過古稀,滿臉溝壑,佝僂著腰的老者一前一後進言道。

兩人是褒國的智老,國王褒珦在時,凡有大事都會聽聽他們的言語。

太子洪都陰著臉咳嗽兩聲,如狼似虎的侍衛將兩人拖倒在地,調轉劍頭,用堅硬的劍柄在兩人頭上各重重敲了一下。

朽木被抬走,新的巨木被搬上祭台,剛剛剝皮的百山祖冷彬冒著清亮透明的汁液,聞之如雨後鬆林。

“快、快”,司徒南山再次催促。

十幾名士兵齊心協力把百山祖冷彬削尖的一端插入石坑中,釘入楔子,填好土石,重達百斤的石錘夯實。

司空褒義、司馬公孫良、司徒南山一起上去看了一遍,用手搖了搖,巨木穩如磐石。

士兵繼續動手,架設橫梁,固定鐵鏈,鋪設散木樹枝,添加油脂。

頭頂黑雲未散,天已擦黑,三人互相看看,點點頭,三個‘祭品’赤身裸體被士卒拉了過來。先頭的兩人腳步蹣跚,靠著士卒有力的胳膊才能踏上台階,正是忠於職守勇於進言的智老;後邊那人胡須滿麵,無神的眼睛盯著地麵,機械的邁動腳步,恍若行屍走肉。背部五道簇新的血爪印深入背脊,卻是從黑森裏虎神嘴下逃生的流浪者無名。

高高的王宮塔樓內,太子洪都倚窗遙望,窗口的斜風吹的他紫色披風向後飄揚,咧咧作響。

他有著和弟弟成信同樣寬闊的額頭,隆起的後腦骨。高大粗壯的身軀內蘊藏著無限精力,微黑的麵容更顯沉著。

“太子殿下,喝口熱粥吧,我特地讓後廚做的”,皇後褒姁款款走進,裹帶著絲絲幽香。

褒姁痛失愛子,臉上尚自殘留著淚痕,她的舉止卻一如既往的華貴優雅,雲鬢高懸,肌膚如雪,捧著熱粥的雙手白皙滑嫩,如同豆蔻女子。

“謝母後”,洪都微微欠身行禮,衣甲鏗鏘作響。

“喝吧,你父皇不在,成信又去,這偌大的王國,全靠你一人操持”,褒姁看不出歲月痕跡的美麗容顏上滿是關切。

洪都沉肅的臉上綻出淡淡笑意,招手間一條灰影飄至。灰影全身罩在寬大的灰色袍服裏,身形枯瘦,行走無聲,臉帶黑色麵甲,剛才靜靜縮在暗影裏,讓人無從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