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從主婦口中才知道家中半天內已來過好些客人。甲先生敘述一陣賢明太太們用變相高利貸“投資”的故事,就走了。乙太太敘述一陣家庭小糾紛問題,為自己丈夫作了個不美觀畫像,也走了。丙小姐和丁博士又報告……
主婦笑著說:“他們讓我知道許多事情,可無一個人知道我們今天賣了幾升麥子才能過年。”
我說:“我們就活到那麼一個世界中,也是教育,也是戰爭!”
“我倒覺得人各有好處,從性情上看來,這些朋友都各有各的好處。……”
“這話從你口中說出時,很可以增加他們一點自尊心,若果從我筆下寫出,可就會以為是諷刺了。許多人過日子的方法,一生的打算,以至於從自己口中說出的話語,都若十分自然,毫不以為不美不合式。且會覺得在你麵前如此表現,還可見出友誼的信托和那點本性上的坦白天真。可是一到由另一個人照實寫下來,就不免成為不美觀的諷刺畫了。我容易得罪人在此。這也就是我這支筆常常避開當前社會,去寫傳奇故事的原因。一切場麵上的莊嚴,從深處看將隱飾部分略作對照,必然都成為漫畫。我並不樂意作個漫畫家!實在說來,對於一切人的行為和動機,我比你更多同情。我從不想到過用某一種標準去度量一般人,因為我明白人太不相同。不幸是它和我的工作關係又太密切,所以間或提及這個差別時,終不免有點痛苦,企圖中和這點痛苦,反而因之會使這些可愛靈魂痛苦。我總以為做人和寫文章一樣,包含不斷的修正,可以從學習得到進步。尤其是讀書人,從一切好書取法,慢慢的會轉好。事實上可不大容易。真如×說的,蝗蟲集團從海外飛來,還是蝗蟲。如果是虎豹呢,即或隻剩下一牙一爪,也可見出這種山中猛獸的特有精力和雄強氣魄!不幸的現代文化便培養了許多蝗蟲。”
主婦一遇到涉及人的問題時,照例隻是微笑。從微笑中依稀可見出“察淵魚者不祥”一句格言的反光,或如另一時論起的,“我即使覺得他人和我理想不同,從不說;你一說,就糟了。你自以為深刻的,可想不到在人家容易認為苛刻。他們從我的沉默中,比由你文章中可以領會更多的同情。”
我想起先前一時在田野中感覺到的廣泛沉默,因此又說:“沉默也是一種難得的品德,從許多方麵可以看得出來。因為它在同情之外,還包含容忍、保留否定。可是這種品德是無望於某些人的。說真話,有些人不能沉默的表現上,我倒時常可以發現一種愛嬌,即稍微混和一點兒做作亦無關係。因為大都本源於求好,求好心太切,又缺少自信自知,有時就不免適得其反。許多人在求好行為上摔跤,你親眼看到,不作聲,就稱為忠厚;我看到,充滿善意想用手扶一扶,反而不成!虎虎摔跤也不歡喜人扶的!因為這傷害了他的做人自尊心!”
孩子們見提到本身問題,龍龍插嘴說:“媽媽,奇怪,我昨天做了個夢,夢到張嫂已和一個人結婚,還請我們吃酒。新郎好象是個洋人。她歡喜洋人?”
小虎虎說:“可是洋人說她身體長得好看,用尺量過?洋人要哄張嫂,一定也去做官。”
龍龍的好奇心轉到報紙上,“報上說大嘴笑匠到昆明來了,是什麼人?是不是在聯大演講的林語堂?”
虎虎還想有所自見,“我也做了個夢,夢見四姨坐隻大船從溪裏回來,劃船的是個頂熟的人。船比河大。詩人舅舅在堤上,拍拍手,口說好好,就走開了。我正在提水,水桶上那個米老鼠也看見了,當真的。”
虎虎的作風是打趣爭強,使龍龍急了起來,“唉咦!小弟,你又亂來。你就隻會搗亂,青天白日也睜了雙大眼睛做夢!”
“一切願望都神聖莊嚴,一切夢想都可能會實現。”我想起許多事情。好像前麵有了一幅塗滿各種彩色的七巧板,排定了個式子,方的叫什麼,長的象征什麼,都已十分熟悉。忽然被孩子們四隻小手一攪,所有板片雖照樣存在,部位秩序可完全給弄亂了。原來情形隻有板片自己知道,可是板片卻無從說明。
小虎虎果然正睜起一雙大眼睛,向虛空看得很遠。海上複雜和星空壯麗,既影響我一生,也會影響他將來命運,為這雙美麗眼睛,我不免稍稍有點憂愁。因此為他了說個佛經上駒那羅王子的故事:
“……那王子一雙極好看的眼睛,瞎了又亮了。就和你眼睛一樣,黑亮亮的,看什麼都清清楚楚;白天看日頭不眨眼,夜間在這種燈光下還看得見屋頂上小瘧蚊。為的是作人正直而有信仰,始終相信善。他的爸爸就把那個紫金缽盂,拿到全國各處去。全國各地年青美麗女孩子,聽說王子瞎了眼睛,為同情他受的委屈,都流了眼淚。接了大半缽這種清潔眼淚,帶回來一洗,那雙眼睛就依舊亮光光的了!”
主婦笑著不作聲,清明。目光中仿佛流注一種溫柔回答:“從前故事上說,王子眼睛被惡人弄瞎後,要用美貌女孩子純潔眼淚來洗,才可重見光明。現在的人呢,要從勇敢正直的眼光中得救。”
我因此補充說:“小弟,一個人從美麗溫柔眼光中,也能得救!譬如說……”
孩子的心被故事完全征服了,張大著眼睛,對他母親十分溫馴的望著: